她用左手扶著磁帶盒，右手捏著筆在標籤上寫字的時候，大概從來不會想到這盤磁帶會在一個自己沒什麼印象的男生的抽屜裡躺十年。
磁帶下面是一張舊照片。許希愣了一下，伸手把照片拿起來。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偏，光線也不好，一看就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匆忙按下的快門。照片裡是一個女生，穿著附中藍白相間的校服，坐在教學樓後面的花壇邊上，手裡捧著一盒草莓，正低著頭在看書。
陽光落在她的頭髮上，在髮梢上跳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那是她自己。她甚至能認出照片裡的那件校服，袖子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墨漬，是她高二那年不小心甩上去的鋼筆水。
“這張照片你哪來的？”她抬起頭看著方煜。
“運動會那天拍的。”方煜靠在書桌邊上，語氣很平靜，像是早就做好了被她審問的準備，“就是你跑接力撞人的那屆運動會。你跑完之後就坐在花壇邊上吃草莓，我從操場那邊走過來，用手機拍的。”
許希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了幾個字，字跡很工整，是用黑色水筆寫的——
“2008年5月，她跑贏了。”
許希的手指在那一行小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把照片放在一邊，繼續往下翻。照片下面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質己經發脆，摺痕處有些泛黃。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看到上面是印著師大附中牌頭的信紙，滿頁都是手寫的鋼筆字。
“這是……”她低頭看了一眼開頭的稱呼，嗓子突然有點發緊。
“許希：你好。寫這封信的時候，離分科分班還有三天。我知道你選了文科，我選了理科……”
她沒有再看下去。因為這封信除了第一行，寫滿了整整三頁的“我喜歡你”。
都是十六歲的方煜寫下來的字。工整的鋼筆字，一橫一豎全都寫得端端正正，寫到後面大概是有些急了，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筆都寫得清楚，絕不糊弄。
有一兩處墨跡暈開了，像是什麼東西落了上去。
她不敢在那裡停留，只是把信重新疊好，放回原位。
抽屜最下面是一本很厚的活頁本，封面己經磨得起了毛邊，翻開之後裡面每一頁的格式都是一樣的，日期、天氣，然後是剪報。
整整一大本剪報，每一張都是從各種報紙和雜誌上剪下來的豆腐塊大小的新聞，用膠水仔仔細細地貼在活頁紙上，旁邊備註著幾個小字。
《市法律援助中心成立首批志願律師上崗》——2010年9月。備註：她應該會去。
《政法大學法援社團獲評全國十佳》——2012年5月。備註：她肯定在裡面。
《外賣騎手權益保障引關注專家呼籲完善立法》——2018年11月。備註：她打贏二審了。
《希和法律諮詢事務所掛牌——專訪合夥人許希》——2021年3月。備註：（空白）。
許希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做律師十年，她以為自己己經修煉成了一個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冷靜的人。
在法庭上被人指著鼻子罵的時候沒有抖過，可她現在捧著一個發黃的活頁本，手指抖得連翻頁都翻不利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