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荷包
【政和西年九月二十八至九月三十（1114年10月21日至10月23日）】
九月二十八，晴。
潘巧雲病好了。
早上起來，我站在院子裡，聽見隔壁傳來她的聲音，清亮亮的，跟迎兒說話，語氣輕快得很。她在院子裡曬被子，拍打被子的聲音啪啪的，一下一下，很有力氣。病了一場，反倒精神了。
我回屋看了看包袱。從東京帶來的東西不多了，還剩兩樣——一包燕窩，二斤阿膠。燕窩是上好的官燕，阿膠是東阿的，都是金翠蓮塞進行李裡的，說“出門在外，補補身子”。我一首沒捨得吃，現在用上了。
我把東西包好，提在手裡，出了門。
篤、篤、篤。
迎兒開的門，看見我手裡的東西，眼睛亮了一下，扭頭朝屋裡喊：“娘子，王公子來了！”
潘巧雲從裡屋出來，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挽著髻，插著那根銀簪。病好了，臉上有了血色，白裡透紅的，像三月裡的桃花。她看見我手裡的東西，愣了一下。
“王公子，您這是……”
“潘娘子，病剛好，身子還虛。我給你帶了點補品，燕窩和阿膠，你燉了吃，補補身子。”
我把東西遞過去。她沒接，看著那兩個紙包，猶豫了一下。
“王公子，這……這太貴重了。您幫我請大夫、抓藥，錢還沒給您呢，怎麼好再收您的東西……”
“鄰里鄰居的，要什麼錢？”我說，“你病好了就行。這些東西放著也是放著，我一個人又吃不了。你身子弱，得補補。”
她還是沒接，低著頭，手指捏著衣角。
“潘娘子，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這個鄰居。”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有點溼。
“王公子，您這話說的……”她伸手接過東西，抱在懷裡，“那……我收了。多謝王公子。”
“這就對了。”
她讓迎兒把東西收好，請我進去坐。我在堂屋裡坐下，她給我倒了杯茶。茶是新泡的，用的是我前些天送她的茶葉，香得很。
“王公子，”她在對面坐下，看著我，“您對我這麼好，我……我心裡過意不去。藥錢還沒給您，現在又收了您這麼貴重的東西……”
“說了不要錢。你要真想謝我——”
我停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個荷包。青色的，舊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有好幾處開了口子，裡面的襯布都露出來了。帶子也鬆了，打了好幾個結，勉強繫著。
“你看我這個荷包，破了，一首沒空補。你要是真想謝我，幫我繡個新的可不可以？”
她低頭看著那個舊荷包，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破成這樣，早該扔了。但她沒笑，也沒嫌破。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點什麼東西——像是明白了什麼。
繡荷包這事，不是隨便幫人做的。一個女人給一個男人繡荷包，這裡頭的意思，她懂。她也知道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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