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納雲
【政和西年十月二十（1114年11月13日）】
上午，一輛馬車停在慧根山莊門口。
李忠趕車，周八坐在他旁邊。車廂裡坐著潘公。馬車走的官道，從薊州到東京，走了七八天。潘公從車裡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在薊州時更深了。李忠扶著他下車，周八在後面提著包袱。
潘公站在慧根山莊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匾，看了好一會兒。
“潘公，到了。”李忠在旁邊說。
潘公點了點頭，沒說話，跟著往裡走。
宋惜之在廳裡等著。看見潘公進來，站起來迎上去，鞠了一躬。“潘公，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潘公擺了擺手，聲音沙沙的，“宋官人，巧雲她……”
“巧雲在屋裡。您先坐，我去叫她。”
潘公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他打量著這廳堂——比薊州楊雄家大得多，也亮堂得多。桌上有茶，有果子，還有幾碟點心。他看了一眼，沒動。
潘巧雲從裡屋出來，走到潘公面前，叫了一聲“爹”。潘公抬起頭，看著女兒。她穿著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裳，披著白狐狸毛的披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插著那根銀簪。臉上有血色了，眼睛也亮了，不像在薊州時那樣黃黃瘦瘦的。
“巧雲，”潘公的聲音發抖，“你……你好不好？”
“好。”潘巧雲拉住父親的手，“爹，我很好。您看，我胖了。”
潘公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點了點頭。“胖了好，胖了好。臉上也有顏色了。”
“爹，您餓不餓？我讓迎兒給您下碗麵？”
“不餓。在路上吃過了。”潘公擦了擦眼角，“巧雲，爹對不住你。在薊州，爹沒本事，把你嫁了楊雄，讓你吃了兩年苦。”
“爹，不怪您。”潘巧雲蹲下來，看著父親的眼睛，“那是我自己的命。現在好了，有人疼我了。”
潘公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宋惜之。宋惜之站在旁邊，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首裰，腰上繫著荷包，腰板挺得首首的。
宋惜之走到潘公面前，整了整衣冠，深深鞠了一躬。
“潘公，巧雲在薊州吃了兩年苦，我沒能早點去接她，是我的不是。從今往後，她跟著我，我不會讓她再受委屈。今天當著您的面，我把這話撂下。您要是信我，就把巧雲交給我。”
潘公看著宋惜之，看了好一會兒。他想起女兒在楊雄家的日子——一個人守著空院子，病了沒人管，冷了沒人問。那個姓楊的連頓飯都不肯陪她吃。現在有人要接她走，有人要給她一個家，有人當著面說要疼她一輩子。
潘公的嘴哆嗦了幾下，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宋官人，巧雲跟了你，我放心。”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紅紙，雙手遞過去。“這是巧雲的八字。您收著。巧雲在薊州吃了兩年苦，我沒能照顧好她。往後，她就交給您了。你們……你們好好過日子。”
宋惜之雙手接過來，鄭重地揣進懷裡。“多謝潘公。”
潘巧雲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擦了擦，笑著說：“爹，您別哭了。今天是好日子。”
“好日子，好日子。”潘公擦著眼睛，被迎兒扶到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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