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得比以前穩了，從一刻鐘抖到兩刻鐘，從兩刻鐘站到三刻鐘。站到第三刻鐘的時候，她的額頭開始出汗，沿著鬢角往下淌，但她沒有晃。
她不是靠忍，是靠沉。汗水從下巴滴落，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圓點，像極了雨水打在乾地上。她的呼吸從鼻腔裡緩緩進出，沒有急促，沒有停頓，和站樁之前一樣深。
我坐在石凳上，看她的樁功慢慢站穩了。第西天的時候，她站到兩刻鐘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腿不是我自己的了。”
“那是誰的？”
“是地面的。它從地面長上來的。我只是站在那裡，它就自己長上去了。”
“那就對了。站樁站到腿不是自己的，說明你的力己經沉下去了。再站幾天，等你感覺整個人都不是自己的時候，你就算入門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做多餘的動作，繼續站著。桃樹的葉子在她頭頂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微微發紅的臉頰上。
鍾靈在石桌旁邊看了一會兒，也跟著比劃起來。抬手、轉腰、沉胯——動作很快，像趕著做完。
“太快了。你的快是憋著力氣的，不是順著力氣的。腰還沒轉，手就出去了。”
“那怎麼辦？”
“慢下來。比你姐姐還要慢。慢到你感覺不到手在動，只感覺到腰在轉。”
她閉上眼睛，重新開始。這次慢了很多，穩了一些，但到第三式“神龍擺尾”時，肩膀還是先於腰動了。她有些惱地跺了一下腳：“怎麼又快了！”
“不急的時候，反而容易做對。”
她又試了一遍，沒有跺腳，安靜地重新開始。停在那裡，額頭微微見汗：“我剛才感覺，腰自己轉了一下。我沒想轉它，它就轉了。”
“那就是身體的記憶。你不需要用腦子去管，身體自己會記住。”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剛才那一瞬間是不是真的。“那我的身體記住了嗎？”
“記住了一點點。明天再來，它會記住更多。”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走到桃樹底下蹲下來，把臉埋進小貂的毛裡。小貂動了動，在她懷裡換了個姿勢，繼續窩著。她在笑，笑得很淺，但那一刻，院子裡忽然有了光。
她不是為自己學會了什麼而笑，是為那個她以為自己學不會的東西，其實離她並沒有那麼遠。
那天下午快結束的時候，鍾靈站在桃樹底下，握著那把鐵灰色的短劍，劍還沒出鞘，只是握在手裡。她做了一遍“潛龍勿用”，又做了一遍“青龍出水”，第三遍的時候停下來，突然說了一句：“這把劍握在手裡，好像比我剛才空手做的時候輕一些。”
“不是劍變輕了。是你握劍的時候，腰先動了，手沒有搶。”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又抬頭看了看我。“那是不是說，我練劍的時候只要想著腰，劍自己會走？”我沒有回答她，她的問題本身就是答案。
每天下午，我教木婉清游龍功，她練得慢但穩。木婉清的身體開始記住這條路，腰轉得越來越圓，力從腳底順著脊椎一節一節地升上來。
鍾靈也練，但她好動，耐心不夠，練得沒有姐姐好。不過她還在院子裡，握著那把鐵灰色的短劍，正在試著讓腰先轉。我看看木婉清，又看看鐘靈，心想——她們都在往前走，方向一樣。回別莊的路上，風從蒼山那邊灌下來，帶著松針和溼土的氣味。
我走得不快，心裡想著小院裡的兩個背影——木婉清的腰在轉，鍾靈的劍還握著，都在往前走。方向一樣。
我沿著土路走回別莊，太陽偏西了，影子從身後拉到身前，又被土路的起伏截成一段一段的。我忽然覺得，這條路比來的時候短了一些。
回到蒼山別莊，天己經快黑了。
華秀麗坐在燈下縫衣裳，等我坐下來，等了一陣子，才放下針線，看著我的眼睛說了一句話：“官人，你打算把她們兩個都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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