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一章·清風
政和五年正月十一（1115年2月4日）·午後
青州·清風寨
馬車進了鎮子，我掀開車簾往外看。一條青石板路從南到北，兩邊是鋪面和民居。鎮子不大，但還算熱鬧。時遷把車趕得慢，石秀騎在馬上走在前面，眼睛掃過兩旁的巷口。孫七和周八騎馬跟在後面。
“哥哥，先找客棧？”石秀勒住馬，回頭問我。
“找。大一點的，乾淨一點的。”
平安客棧，三間房，後院能停馬車。安頓好之後，我讓孫七和周八在客棧守著，帶著石秀先去了花榮家。
花榮的宅子在鎮子西頭，挨著校場。祝家莊那一戰之後，他就回了清風寨。我們在戰場上並肩打過仗，他欠我一個人情——是我把他從清風寨調出來的，也是我在程太守面前力保的。
宅子不大，青磚灰瓦，門口沒有石獅子，只有兩個石頭墩子。門開著，院子裡有人在練箭。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面白無鬚，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戰袍，腰裡繫著皮帶，手裡捏著一張弓。弓是硬弓，他拉得滿，箭搭在弦上，眼盯著靶子。靶子立在五十步外，紅心只有拳頭大。他手一鬆，箭飛出去，“哆”的一聲，正中紅心。
我站在門口，拍了兩下手。“花知寨好箭法。祝家莊那一箭，至今還在宋某腦子裡轉。”
花榮回過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放下弓，大步走過來。“宋官人！”他拱手作揖，臉上全是笑，“什麼風把你吹到清風寨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我回了一禮。“路過貴地，特意來看看花知寨。一年不見，花知寨風采依舊。”
“宋官人別取笑我了。快進來坐。”
花榮把我讓進廳堂，吩咐士兵上茶。他端起茶杯，看著我，眼裡帶著感激。
“宋官人，祝家莊那一仗，多虧你調兵。秦統制、呼延統制都是猛將，花某跟著沾了光。回清風寨之後，朝廷還賞了點東西。一首想謝你，也沒機會。今天你來了，花某得好好請你喝一頓。”
我笑了笑。“花知寨客氣了。那一仗是你自己打下來的，我不過是遞了句話。”
花榮擺了擺手，但臉上的笑意藏不住。他頓了頓，忽然問：“宋官人這次來青州，是公幹還是私事？”
“私事。做點小生意，聽說青州的皮毛和藥材便宜，來看看行情。”
“青州這地方，皮毛確實好。狐狸皮、貂皮，比東京便宜一半不止。”花榮點了點頭，“宋官人要是有用得著花某的地方，儘管開口。”
“先謝過花知寨了。”
寒暄了幾句，我環顧了一下廳堂，裝作不經意地問：“花知寨，宋某記得，你以前說清風寨就你一個知寨。怎麼一路上聽人說起什麼劉知寨、劉知寨的？”
花榮的笑容收了一些。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痛快。
“宋官人有所不知。朝廷這兩年改了規矩，清風寨從一員知寨變成了兩員。以前花某是正知寨，後來派了個文官來當正知寨，花某就降成了副的。這劉高，就是青州知府慕容延達半年前從別處調來的文官。文官壓武官，這是朝廷的規矩，花某認了。可劉高做得太過分了。他把花某的路全堵死了。糧餉他管著，賞賜他管著，連給兄弟們發點辛苦錢都要他批。批？他什麼時候批過？他恨不得把每一文錢都摟到自己懷裡。”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花榮越說越激動。“宋官人，你想想。花某在祝家莊射滅指揮燈，是替你打的仗。可功勞報上去，劉高把一大半攬到自己頭上。說什麼‘排程有方，指揮得當’。他排程什麼了？他指揮什麼了？他在清風寨坐著等訊息，花某在前線拼命。到頭來，他拿大頭，花某拿小頭。花某的兄弟在前線賣命，回來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劉高坐在後頭數錢，數完了還要說‘武夫粗鄙，不堪大用’。”
我放下茶杯。“花知寨，這些話，不該跟宋某說。”
“花某知道不該說。可花某憋得慌。宋官人不是外人，花某才說。劉高那個老婆，更不是東西。她幫著劉高出謀劃策，把花某手裡的權力一樣一樣收走。花某想練兵，她說‘武將掌兵權，朝廷不放心’。花某想管糧餉，她說‘錢糧是文官的事，武將不必操心’。花某想跟兄弟們發點賞錢，她說‘賞賜須經正知寨批准，這是朝廷的規矩’。規矩規矩規矩——她拿規矩當刀，一刀一刀割花某的肉。”
花榮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重重地放在桌上。“花某恨的不是他貪，花某恨的是他貪得連湯都不給花某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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