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弟子進出都是翻牆，沒人看見。丫鬟那邊己經回屋了，明天不會再有人記得今晚的事。”
我點了點頭：“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第二天天亮，盧府炸了鍋。有個下人去後院倒夜壺，發現茅房的門開著，往裡一看——茅坑裡浮著一個人，褲子褪到膝蓋，頭朝下栽在糞水裡。他嚇得跌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喊：“來人啊！來人啊！李管家掉茅坑了！”
府裡的人全湧了過來，七手八腳把人撈上來——人早就硬了，臉腫得認不出來，身上全是糞水。褲子還掛在膝蓋上，像是正蹲茅房時滑進去的。有人跑去報信，有人去請盧俊義。
盧俊義正在前院練槍，聽見這訊息愣了好一會兒：“什麼？李固？掉茅坑裡了？”他放下槍跟著往後院走，站在茅房門口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屍體：“怎麼回事？”沒人能回答。
盧俊義讓人去請仵作。仵作來了，驗了驗，說是溺死，看那褲子的樣子，應該是蹲茅房時失足滑進去的。又問有沒有人看見，都說沒有。又問李固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有人說他這幾天肚子不好，老往茅房跑。
盧俊義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晦氣。抬出去埋了吧。”他轉身走了。一個管家淹死在茅坑裡，不值得浪費更多的口舌。
賈湘君是上午才知道這個訊息的。翠兒從外面跑進來，聲音發顫：“夫人……李管家死了……”賈湘君正在繡花，手裡的針頓了頓：“什麼？”
翠兒把聽到的事說了一遍，說李固昨晚上掉進後院的茅坑裡，今早才發現，人己經硬了。盧員外讓仵作驗過了，說是失足滑進去的，己經讓人抬出去埋了。
翠兒說完還捂著胸口：“好端端的……怎麼就掉進去了……”她還在嘀咕，但賈湘君己經聽不見了。
她放下針線，站起來，走到窗前。雪己經停了，地上鋪著厚厚一層白，院子裡的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雪。她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院子，手扶著窗臺，沒有動。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跳著。不是快，是慢。比平時慢。比平時沉。像是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忽然被人搬走了。
那個石頭壓了多久了，她說不上來。也許是從她第一次發現李固看她的眼神不對那天開始的，也許是從她跟盧俊義說“能不能把李固調走”、盧俊義頭也沒抬地說“李固辦事得力”那天開始的，也許是從她開始鎖院門那天開始的。
她記不清了。她只知道那塊石頭一首在那兒，壓著她，讓她喘不過氣。
現在它不見了。她站在窗前，胸口空了一大塊。不是難受的那種空，是那種“終於能喘口氣了”的空。她的手從窗臺上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還是涼的，但不再發抖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翠兒都不敢再說話了。翠兒站在門口，看著她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在午前的光裡一動不動地立著。翠兒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過了一會兒，賈湘君轉過身來，臉色比剛才平靜了些，但眼底有一層說不清的光。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我終於不用再怕了”的踏實。
她看著翠兒，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一塊石頭搬走了之後、聲音也跟著變輕了：“備轎，去觀音廟。”翠兒沒敢多問，低頭去準備了。
午飯後，轎子停在觀音廟門口。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廟門的匾額上，把那幾個漆色斑駁的字照得發亮。賈湘君下了轎，翠兒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隻食盒，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廟門。
我正靠在榻上看書，午後陽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被子上，落在我纏著紗布的左臂上。我聽見腳步聲，放下書抬起頭來，她推門進來，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翠兒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到門口。
她沉默了一會兒：“府裡出了點事。死了一個管家。掉進茅坑裡淹死的。昨晚的事。”
她說完這話的時候，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一些，眼底那層疲憊還在，但己經不那麼重了。她的手指擱在膝蓋上，沒有絞衣角，沒有攥袖口，安安靜靜地放著，像是終於不用再攥著什麼了。
我合上書，看著她：“夫人難過嗎？”她愣了一下，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心裡鬆了一口氣。”她說完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沒想到會把這句話說出口。
她抬起目光看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到什麼反應。我沒有躲，沒有移開目光，就那麼看著她。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落回自己的手背上，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摩挲著。
“夫人沒有必要自責。”我說，“那個人讓夫人緊張，他死了，夫人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了。”
她沒有說話，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她身側移開了一些，落在地上，在青磚上鋪了一片暖黃色的光。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那道光，又轉回來，目光落在我纏著紗布的左臂上：“你的傷，好些了嗎？”
我說：“好多了。孫大夫說再過兩三日就能下床了。”她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那隻食盒裡裝的是雞湯，加了黃芪和當歸，你趁熱喝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明天還來。”然後她推門出去了。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披風的邊緣鍍了一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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