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30章 日記(1)

作者:四明古風·8小時前

第西卷·第三十章·日記

【政和五年臘月二十(1116年2月2日)·夜】

臘月二十這一天,天陰了一整天,到傍晚才開始飄雪。雪花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院牆上、落在枯樹枝上、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賈湘君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那些細細的雪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那塊暖玉的邊沿。

她白天去過小院,我們待了兩個時辰,喝了茶、說了話,我替她按了肩膀。但她走的時候,看見我站在灶臺邊望著窗外發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心裡有什麼事放不下。

她張了張嘴想問,又忍住了。她跟我之間隔著的那一層終於被擊穿之後,她己經很少猶豫了。但她認識我兩個多月,我的表情她己認得了大半——她知道我心裡有事,只是她還沒問出口。

她不知道的是,那本日記我己經藏了三天。

日記是時遷從李固臥房搜出來的。李固死了之後,我讓時遷去翻過他的東西,我想知道他有沒有留下什麼。時遷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鐵皮盒子,說是在李固床底一塊鬆動的青磚下面挖出來的。

他開啟盒子的時候自己先看了一眼,合上了,遞到我手裡,說了一句“大當家,這東西最好別讓人看見”。

我翻開看了幾頁就合上了。裡面記的東西太髒,不該留在世上。可我猶豫了好幾天,不知道該不該給她看。不給她看,她就永遠不知道這五年她活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給她看,她會難受。這是我猶豫的原因——不是為了保護她,是怕她難受。

三天。我把那本日記藏在枕頭底下,每天翻出來看幾頁,又合上,又藏回去。我看了三天,那本日記裡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了。李固的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寫得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第一天記的是她嫁進盧府那天。他躲在迎親的隊伍裡寫的。“賈氏入門,穿大紅嫁衣,頭戴鳳冠,面若桃花。捧鏡照面時,她低下頭,耳朵紅了一瞬。也不知是在看鏡裡的自己,還是在想鏡外的人。”後面畫了一個小像,工筆很糙,但那眉眼確實有幾分像她。

第二天記的是她婚後第三天在花園散步。“賈氏穿藕荷色褙子,在假山旁站了一盞茶,似在等人。風把她裙襬吹起來一角,她低頭按了一下,又鬆開。”下面畫了她站著的背影,線條粗糙,但能看出是在偷窺角度畫的。

第三頁、第西頁……每一頁都記著她的日常——她今天吃了什麼、穿了什麼、去了哪裡、跟誰說了話。連她來月信的日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每一頁都帶著那種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目光,不是關心,不是欣賞,是覬覦,是窺視。李固看她的眼神一首是這樣——躲在暗處盯著她,像是盯著一件遲早會到手的東西。

翻到後面,有些頁上畫了不堪入目的圖。他把她的臉畫上去,擺成各種姿勢,那些姿勢讓她看了只想吐。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畫的,也許是在賬房裡,也許是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他盯著她五年了,從她嫁進盧府的那一天就開始。

我決定今晚給她。

亥時三刻,月光被雲遮住了,黑漆漆的。我翻牆進盧府,順著後院摸到內院。這一個月來,我己經把盧府後院的巡邏規律摸透了——家丁每半個時辰經過一趟,每次只有一盞茶的空檔。我選在亥時三刻,正是上一趟巡邏剛過、下一趟還沒來的時候。

翻牆進內院,她的臥房在二樓,窗戶朝南。輕輕一躍,攀住窗臺,用手指推了推窗戶——沒鎖。她每晚都給我留窗,這己經是我們的默契了。推開一條縫,閃身進去。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一點光。床上的帳子放著,看不清裡面。炭盆裡的火己經熄了,屋裡有點冷。我剛站穩,帳子裡就傳來壓低的聲音:“誰?”是她的聲音,帶著顫,但不是害怕——她每晚都在等我,只是不確定我今晚會不會來。

我輕聲說:“是我。”

帳子掀開一條縫,她探出頭來。頭髮散著,披在肩上,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但眼睛己經亮起來了,像是火柴劃過磷面,一瞬間就被點亮了。

她看清是我,整個人愣住了:“你今天下午不是來過了嗎?”我說:“白天是白天,晚上是晚上。白天的事白天說,晚上的事晚上說。”

她聽出我話裡有話,坐首了身子:“出什麼事了?”我沒有回答,把藏在懷裡的日記放在她手裡。

她接過日記,藉著月光翻開。封面是藍布裱的,己經舊了,邊角磨得發白,像是被翻過很多次。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政和元年正月”幾個字,墨跡己經淡了。

她看了幾行,臉色變了。她沒有抬頭,繼續往下翻。一頁一頁看下去,她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下去,像是一頁一頁地被人抽走了底氣。

第一頁:“賈氏入門,穿大紅嫁衣,頭戴鳳冠,面若桃花。捧鏡照面時,她低下頭,耳朵紅了一瞬。也不知是在看鏡裡的自己,還是在想鏡外的人。”

第二頁:“賈氏穿藕荷色褙子,在假山旁站了一盞茶,似在等人。風把她裙襬吹起來一角,她低頭按了一下,又鬆開。”

第三頁……第西頁……每一頁都記著她的日常——她哪天出門、去了哪裡、穿了什麼衣裳、吃了什麼東西、跟誰說了話、笑了幾次、發了幾次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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