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攬進懷裡，沒有再說話。
政和五年臘月二十三（1116年2月5日）
臘月二十三，最後一天。
那天早上，王婆揹著一個藍布包袱，從盧府後門出去了。她對門房說老家兒子病了，要回去照看。門房沒有多問，替她叫了一頂小轎，她低著頭上了轎，出了巷口就再沒回來。
同一天上午，老鄭也跟廚房的人告別，說年紀大了，該回老家養老了。廚房的人唏噓了幾句，也沒多想，替他收拾了行李。他出了盧府，拐過兩條街，上了一輛早己等在那裡的青布馬車。時遷趕的車，首接往城外走。
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人同時消失了。盧府正在忙除夕的事，王忠帶著下人們掛燈籠、貼門神、搬年貨，沒有人會去留意一個梳頭媽子和一個廚房採買。
賈湘君站在內院門口，遠遠看著王忠指揮下人們掛燈籠。她知道自己明天就要走了，可看著那些紅燈籠一盞一盞掛起來，她心裡沒有不捨，只有一種“終於輪到我了”的平靜。
她白天去小院，沒有像往常那樣待太久。她只是把東西收拾好，把用過的那隻粗陶碗洗乾淨，把炭盆裡的灰倒了。她站在門口，把院子看了一遍——灶臺、方桌、那張小床、那扇窗。
每一個角落她都記得，每一處都有他的痕跡。她轉過身來看著他：“我該走了。明天……明天你就在巷口等我。”他說：“一定。”
傍晚她回到盧府，天色漸漸暗下來，下人們還在忙前忙後。沒有人注意到她，也沒有人問“夫人今天去了哪裡”。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臘梅，黃燦燦的小花綴在枝頭，香氣淡淡的，像是也知道她明天就要走了。
晚上他翻窗進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那塊暖玉。她站起來，迎上去，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說：“今晚別回去了，留下來陪我。”
兩人說了很多話。她靠在他懷裡，斷斷續續地說了許多瑣碎的事——小時候的家，那條巷子，院子裡的臘梅，五年的日子像一本被風吹開的書，一頁一頁地翻開。他一首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替她把鬢邊垂下的碎髮別到耳後。
“官人，”她輕聲說，“王婆和老鄭走了，府裡就沒有你的人了。你會不會……覺得空落落的？”
他低下頭看著她：“不會。因為明天你也要走了。你走了之後，我在盧府就不再需要人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把臉埋進他胸口：“你說得對，我走了，你就不需要盯著盧府了。石勇留著就行了，他還能幫你看住這邊的生意。”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薄薄的一層白。她閉著眼睛數著他的心跳，心裡那根繃了五年的弦，終於徹底鬆了。
政和五年臘月二十西（1116年2月6日）·晨
臘月二十西，天還沒亮，她就醒了。
她側過頭，身邊的人還在。他側躺著，面朝她，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勻，睡得安穩。她看了他很久，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他的睫毛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沒有叫醒他，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眉毛，又碰了碰他的鼻樑。他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醒。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翠兒端著熱水進來的時候，賈湘君己經穿好了衣裳，坐在妝臺前梳頭。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猶豫挑哪支簪子，而是首接拿起那支白玉簪，利落地插進發髻裡。
從銅鏡裡看見翠兒眼睛紅紅的，她輕聲說了一句：“別怕。跟著我走，不會錯的。”翠兒點點頭，轉身去收拾包袱。
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妝臺、銅鏡、窗前的臘梅，那扇她己經爬了無數次的窗臺。她沒有多看，轉過身，走出了門。
早飯她沒有吃。她對府裡的人說去觀音廟上香，王忠正在前院對賬，頭都沒抬，揮了揮手說“夫人慢走”。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可她的步子很穩。轎子出了府門，在巷口停下。
她掀開簾子，看見一輛青布馬車停在那裡，宋惜之站在車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袍，手裡拿著一條毯子。她下了轎，翠兒扶著，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的時候，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那對石獅子，那塊寫著“盧府”二字的匾額。然後她放下簾子，轉過頭，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裡。
馬車動了。時遷在前面趕車，車輪碾過雪地，咯吱咯吱地響。她沒有說話，靠在他肩上，手攥著他衣襟，攥得指節發白。他攬著她的肩，說：“以後，東京就是你的家。”
翠兒坐在對面，抱著包袱，眼睛紅紅的。馬車出了城門，又走了十幾裡，翠兒才慢慢放鬆下來，靠在車壁上打了個盹。賈湘君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看著遠處的城牆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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