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三十七章·南遷
【政和六年七月至宣和元年三月（1116年7月至1119年4月）】
從政和六年七月開始，宋家的根鬚開始往南移。
第一批搬的是賬房和庫房。賈湘君帶著三個賬房先生，把慧根堂、惜音閣、惜影館在東京的總賬全部謄抄了一份，裝箱發往大理。
第二批搬的是藥材和書籍。安道全把醫館裡能帶的藥材裝了十幾箱，張耒把書院裡能帶的書裝了二十多箱，連同他這些年教岳飛攢下的筆記，一併打包送上馬車。
第三批搬的是人。華秀麗留在東京，張貞娘和潘巧雲也還在，她們帶著孩子和孕婦暫時不動。但金翠蓮、玉嬌枝、李師師、閻婆惜、潘金蓮、扈三娘，陸陸續續地帶著鋪子裡的心腹夥計，先走了一步。
張三在大理這邊接應得穩穩當當。蒼山別莊擴建了三次，從三十七間房擴到八十多間。通海城裡買下了老梁王給的那塊地皮，蓋了一處三進的大宅子，白牆灰瓦，院牆比別莊高出一截，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匾，寫著“宋宅”。第一批搬過去的夥計住進了通海城的鋪面，第二批住進了蒼山別莊，第三批住進了城外新蓋的幾排瓦房。
石秀帶著新招的兵丁在山腳下練佇列，練了三個月，那些人走路己經帶風了。慧根鏢局大理分局的鏢師擴充了一倍，商路上再沒有一股土匪敢擋宋家的貨。慧根堂在大理開了第二家分號，就在崇聖寺旁邊，賣冷飲和點心。大理的百姓沒見過冰淇淋，排隊的隊伍從鋪子門口一首排到街口拐角。賈湘君算了算，光是冰淇淋這一項，一個夏天就賺了將近兩千貫。
政和七年三月，賈湘君在蒼山別莊生下一個女兒。她給孩子取名“算盤”——不算正式的名字，只是叫著玩的。她說這孩子是她理賬的時候懷上的，將來一定精於算計。潘巧雲從東京寄來一包紅布和小衣裳，信上說“等小算盤會走路了，帶她來東京看看，讓鐵蛋帶她去爬樹”。賈湘君坐在床邊，抱著那個裹在紅布里的小東西，低頭看了很久。
同年六月，鍾靈也在大理生下一個女兒。她給孩子取名叫“暖暖”，因為生她那天，大理的日頭特別暖，曬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的花都開了。小貂蹲在床頭，歪著頭看那個襁褓，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新來的同類。鍾靈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女兒的臉，笑了：“你以後要像你木姨一樣厲害，但不要像她那麼不愛說話。”
同年九月，木婉清在大理生下一個兒子。她給孩子取名叫“劍”。沒有第二個字。她說劍就夠了。生他那天下著細雨，她躺在產房裡，攥著細柳劍的劍鞘，一首到孩子落地才鬆開手。鍾靈抱著暖暖站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劍？就一個字？”木婉清閉著眼睛，聲音很輕：“夠了。”
三個孩子相繼落地，大理的蒼山別莊又多了三張新面孔。賈湘君開始教“算盤”認賬本上的數字，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那孩子就瞪著眼睛看。鍾靈抱著暖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小貂趴在暖暖的襁褓邊，偶爾伸出爪子碰一下襁褓的邊緣。木婉清把劍掛在床頭，讓孩子一睜眼就能看見——她沒說為什麼，但鍾靈猜，那是他以後要接過的東西。
政和七年，老梁王柴景通病逝了。他死的時候，我正在東京，沒有趕回去參加葬禮。訊息是張三從通海城快馬送來的，信上只有一句話：“老梁王走了。小梁王即位。”我站在窗前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抽屜，沒有聲張。
我心裡清楚——老梁王活著的時候，柴家做事還有分寸。老梁王是周世宗柴榮的後人，但他在雲南經營幾代，己經放下了“復興柴家江山”的念頭，只求守住通海城這一畝三分地。但他兒子柴桂不是這麼想的。
柴桂自小在通海城長大，老梁王教他讀書、騎射、統御之道，但柴桂漸漸發現，父親口中關於柴家先祖的故事，總是停在高祖、世宗那一代——他從不提“復興”，也從不提後周覆亡後的那幾年。柴桂曾不止一次問過：“先祖的江山，為什麼不能拿回來？”
父親總是沉默，然後說一句：“守住手裡的，比惦記丟掉的更實在。”柴桂沒有記住這句話，卻記住了祠堂裡那塊寫著“柴”字的牌位。他站在那些斑駁的牌位前時，心裡想的不是“守住”，而是“拿回來”。
接位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柴家祠堂，在先祖柴榮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叩了三個頭。站起來之後，他看著那塊牌位，心裡那個念頭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要復興柴家的江山，他要讓“柴”字重新掛在他從來沒有坐過、但一首惦記著的龍椅上。柴桂想要的不只是通海城，他想要的是柴家失去的那片江山。
柴景通死後不久，柴桂便開始暗中招兵買馬。他交結天下英雄好漢，以“梁王府”的名義招攬西方豪傑，給錢給糧給兵甲。他把通海城附近的幾座鐵礦和銅礦都收歸己有，暗中招募鐵匠，在山裡搭了鐵作棚子。他開始囤積糧草、打造兵器、訓練私兵。對外只說“護衛商路、安定地方”，但誰都看得出來，柴桂的野心不止於此。
訊息傳回東京的時候，我正在慧根山莊的書房裡看賬本。看完那封密報，我沉默了一會兒，把信紙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處理。我知道柴桂遲早會走到這一步，只是沒想到這麼快。我沒有聲張，只是讓時遷在通海城多安排了幾個人，茶馬古道沿線的商隊裡也摻進了惜花堂的眼線，暗中盯著柴桂的動向。
宮裡很快也知道了。第二天，宋徽宗召我進宮。我走進集英殿的時候，他正坐在紫檀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封密報，是通海城那邊遞上來的。他沒有讓我看，只是把密報合上，放在桌角，手指在封皮上輕輕叩了一下，不緊不慢，像是在按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節拍：“雲南那邊的事，你比朕清楚。老梁王的兒子，叫什麼來著？”
“柴桂。小梁王。”
“他最近在忙什麼？”
我沒有隱瞞：“交結豪傑，招兵買馬，打造兵器。對外說是護衛商路，實際上是想幹什麼，誰都清楚。”
宋徽宗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覺得他想幹什麼？”
我沉默了片刻：“他想復興柴家江山。”
宋徽宗放下茶盞，沉默了很久。殿外有風從廊下穿過，把他面前那張密報的紙邊輕輕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伸手按住那頁紙，像按住一條正在遊動的小魚：“你是定王府的老人，又是大理市舶務的提舉。你在雲南的路子比朝廷的人熟。小梁王的事，你替朕盯著。他有什麼動靜，隨時報上來。他要是真敢動，你知道該怎麼做。”
我拱手：“臣明白。”
回到慧根山莊之後，我開始著手佈置對柴桂的監視。但柴桂很快就察覺到了有人盯著他，也知道盯他的人是誰。他先是派人來拉攏我。那天傍晚，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慧根山莊側門外，車上下來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帶著一隻紅木箱子，箱子裡裝著金銀，還有一份蓋著梁王印的盟約。條件很誘人——只要我願意支援柴家復興，通海城的地皮白送，茶馬古道的商稅全免，以後柴家的生意都給宋家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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