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三十六章·冊封
【政和六年六月初九（1116年7月22日）·晨】
大理國·崇聖寺
六月初九，天還沒亮透，崇聖寺的鐘聲就響了。
鐘聲渾厚綿長，從三塔的方向傳過來，一聲接一聲，在蒼山腳下回蕩，像是一整座山都在慢慢醒來。大殿前的石階上鋪了紅氈，從山門一首鋪到大殿深處，像一條紅色的河流，從塵世流進佛國。兩旁的經幡被晨風吹動，獵獵作響，五彩的布條在晨光裡翻飛，像一群被放飛的蝴蝶。
大殿正門上方掛著一塊新匾——“敕封大理國王”。字是翰林院的人題的，用的還是宋徽宗御筆，從東京一路送到大理，筆力遒勁，墨色沉穩，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
石階兩側站著一排排穿深紅僧袍的僧人，雙手合十，低頭肅立，唸經聲低得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和鐘聲混在一起，在大殿內外流淌，像一條看不見的河。臺階下方站著大理國的文武官員，紫袍、紅袍、青袍，層層疊疊，鴉雀無聲，連風吹動衣角的聲音都聽得見。
我站在大殿門口，穿著一身嶄新的硃紅官袍，腰繫玉帶，手持聖旨。身後站著石秀，穿著一件玄色勁裝，腰裡彆著刀，站的筆首。時遷蹲在廊柱後面，縮著脖子，手裡攥著一把匕首，像個不起眼的影子。
對面，段正嚴從大殿裡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袒右肩僧袍，外面罩著一件金線繡邊的袈裟，頭上沒有戴冠，只在髮間束了一根金繩，赤足踩在紅氈上。他走到大殿門口，停住腳步，目光越過臺階，望向蒼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才收回來，落在我的臉上，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雙手合十，朝我躬身行了一禮。
我展開聖旨，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理國主段正嚴，恭順朝廷，世守西南，克承先志，宜加褒封，特敕封為大理國王，賜金印一枚、冊書一卷、儀仗一套，永鎮南疆。欽此。”
段正嚴跪下，雙手接過聖旨。三叩首。站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在聖旨上停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蒼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才低下頭，把聖旨交到身後侍者手裡。
高泰明站在臺階下方，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著我念完聖旨，看著段正嚴接過金印冊書，看著那些紫袍紅袍的官員向段正嚴躬身行禮，站在人群裡，沒有往前擠，也沒有往後退。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然後移開了，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旁邊一個穿藍袍的禮部官員低聲問：“宋大人，儀程完成了？”我說：“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吃席了。”
禮官退下去了。段正嚴站在大殿門口，手裡握著那捲冊書，看著臺階下方那些低頭行禮的文武官員，站了很久。
冊封儀式結束後，大理國王設宴款待欽差使團。宴席設在崇聖寺後院，擺了二十多桌，菜品有大理本地的酸辣魚、乳扇、炸昆蟲、涼拌樹花，也有從東京帶來的糕點、醬肉、蜜餞。
段正嚴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酒杯，沒有喝。高泰明坐在他旁邊，也沒有怎麼動筷子，只是偶爾夾一口菜，嚼得很慢。我坐在對面，端起酒杯敬了一圈，敬到高泰明的時候，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
宴席過半，段正嚴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宋大人，這杯酒，朕敬你。若不是你，大理國這金印冊書，不知還要等多少年。”我站起來：“陛下言重了。陛下自是大理國主，臣只是替朝廷走一趟。”
段正嚴看著我，笑了笑：“你替朝廷走了一趟，也替自己走了一趟。”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往後大理的事，你多上心。”
我說：“臣謹記。”
宴席散了之後，我回到別莊。賈湘君正坐在廊下，面前攤著一本新冊子，封皮上寫著“提舉大理市舶務衙門”幾個字。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衙門掛牌了？”我說：“掛牌了。在崇聖寺旁邊，租了一個院子，比東京的小一些，但夠用。”她合上賬本：“那什麼時候開始辦公？”我說：“明天。”
第二天一早，提舉大理市舶務衙門的匾額掛了上去。院子不大，前後兩進，前頭是公堂，後頭是住處。公堂裡擺著一張紅木公案，案上放著筆墨紙硯和一方銅印，銅印上刻著“提舉大理市舶務印”幾個字。我站在公案後面，賈湘君站在旁邊，手裡握著那方銅印，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放下，又拿起來，再放下去。
我說：“從今天起，大理市舶務衙門正式辦公。第一件事，擬一份告示，貼在大理城門口，告訴來往商賈——大理至東京的商路，己由朝廷正式設衙管轄。往後走這條路的商隊，可以向衙門申領關憑，憑關憑過境，沿途關卡不得刁難。第二件事，從慧根鏢局大理分局調二十名鏢師，充實衙門護衛。第三件事，在大理本地招募兵丁，名額一百人，負責商路沿途的巡查和護衛。”
賈湘君聽完之後，沒有急著動筆，想了一下才開口：“關憑怎麼發？收不收錢？”我說：“收。每份關憑收一貫，是朝廷的官費。這筆銀子用來維持衙門的日常開銷和沿途關卡的開支。另外，護衛的兵丁從哪裡招？本地人還是從東京調？”
我說：“都有。先從東京調一批過來，把骨架搭起來。剩下的從本地招，招本地人更熟悉路況，也更好紮根。”她點了點頭：“那招募告示怎麼寫？”我看著她：“你看著寫。你比我懂怎麼寫能讓人心動。”
她低頭寫了一會兒，又抬頭問：“兵丁招來之後，誰管？”我說：“石秀。”
當天下午，告示貼了出去。紅紙黑字，貼在城門旁邊的牆上，圍觀的人站了三層。有人念出聲：“提舉大理市舶務衙門，為維護商路安全，擬招募本地兵丁一百名……”底下有人問：“給多少錢？”旁邊有人答：“寫著呢，月俸二兩銀子。”那人又問：“管吃管住嗎？”答：“寫著呢，管吃管住。”
訊息傳得很快。當天傍晚，就有十幾個人來衙門報名，都是本地人，問清了待遇，當場就領了號牌。第二天來的人更多，排到了街口。賈湘君坐在公案後面，一個一個登記名字、年齡、籍貫。她抬頭看了一眼門外排隊的人群，又低下頭繼續寫，寫完之後把毛筆擱在硯臺上，揉了揉手腕。
石秀從後院走出來，看了一眼那些新報名的名字，眯起眼睛看了一遍：“這批人底子還行，有幾個看著像種過地的，有力氣。不過沒練過，得從頭教。”我說：“你帶他們練。三個月之內，我要他們能走商路。”石秀點了下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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