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西十章·藏兵
【宣和元年六月至宣和三年（1119年6月至1121年）】
岳飛到襄陽的時候，正是六月。天氣熱，太陽白花花的，照得人睜不開眼。他騎在馬上，進了城門，沿街走了一段，兩邊鋪子開著門，但沒什麼人。街上幾個老頭蹲在牆根底下乘涼，看見一隊騎兵進城，往這邊掃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聊天。
襄陽兵營在城西。岳飛到任當天就去看了。營門是兩扇舊木門，漆掉光了，門板合不攏，中間留著一道手掌寬的縫。他下了馬，推開那扇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像是很久沒被人推開過了。
營院裡散著幾堆碎磚，有些房頂塌了半邊，露出一截斷裂的梁木，梁木上掛著一片破瓦，在風裡輕輕晃著。操場上長滿了草，草有半人高，風吹過來的時候，草葉摩擦的聲音蓋住了遠處街市的嘈雜。
牛皋站在他身後，看了一圈，砸了一下嘴：“就這？”岳飛沒有接話，走進去，在營院裡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收拾。他把袖子捲到肘部，彎腰把地上的碎磚一塊一塊撿起來，堆在牆角。
牛皋愣了一會兒，跟著蹲下來搬磚。王貴把馬拴在門口，也走進來，找了一把快散架的掃帚開始掃地。張顯和湯懷在清理那些倒塌的廂房，楊再興開始整理校場上的兵器架，焦廷玉和孟定國帶著石頭、鐵蛋他們清理操場上的雜草。
傍晚收工的時候，營院還是亂，但至少能走人了。岳飛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那堆被碼好的碎磚和掃乾淨的地面，轉身走回了臨時搭的帳篷。
他坐在燈下鋪開一張紙，把白天看過的那片荒地畫了一遍，標出了哪裡低窪、哪裡能引水、哪裡能蓋房。那張紙上的線畫得很細，彎彎曲曲的，但每一道都不是隨意勾的。
第二天，他帶著牛皋出了城。牛皋騎在馬上，沿著官道走了一段，又拐進一條土路，走了半天才在漢水邊一片蘆葦蕩前停下來。蘆葦長得比人還高，葉子邊緣鋒利，風一吹就沙沙響。
他翻身下馬，踩著溼泥走進蘆葦叢裡，蹲下來，伸手抓了一把土，攥緊，又鬆開。土在掌心裡慢慢散開，沒有結成塊。他又往下挖了半尺，抓了第二把土，放在鼻尖聞了聞，聞完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把土在掌心裡碾開，看著那些細碎的顆粒從指縫間漏下去，散落在腳邊。
牛皋也下了馬，跟在後面抓了一把土，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什麼名堂：“這地能種？”岳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能。”
他劃定的範圍很大，從這片蘆葦蕩一首延伸到漢水拐彎的地方，又從那裡繞到城西那片廢棄的校場。牛皋看了半天那幾條線，還是沒看明白哪條是頭、哪條是尾，也跟著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岳飛開始分配人手。他把最早從東京帶來的那批人分成了三撥——一撥修營房，一撥清理荒地，一撥去附近的村子買農具和種子。牛皋問：“先幹哪個？”岳飛說：“先挖渠。水渠通了，地才能開。”
石頭帶著十幾個人在蘆葦蕩邊挖了三天溝。頭一天挖出來的全是溼泥，一鍬下去就帶出一汪渾水，人的靴子陷在泥裡拔不出來，光著腳站在泥水裡繼續挖。
牛皋把自己那雙靴子脫了扔在岸邊，赤著腳踩進泥裡，對石頭說：“讓那幾個光腳的去挖，穿靴子的在岸上裝泥。”
他說完就帶頭幹了，腳底板被蘆葦茬劃了好幾道口子，他也沒停下來，只是蹲下來用溪水衝了衝又站了起來。石頭蹲在岸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也把靴子脫了，跳進泥裡。
第三天傍晚，第一條水渠挖通了。水從漢水引進來，沿著那條剛挖好的溝渠慢慢流過去，在夕陽裡泛著一層細密的暖光，像一道被慢慢舒展的皺紋。牛皋站在渠邊，低頭看著那層薄薄的水面，沒有笑，看了很久，轉身走了。
水渠通了之後，岳飛開始安排人砍蘆葦。第一批砍蘆葦的是王貴帶的隊，他帶著十幾個人，一人一把砍刀，從蘆葦蕩的邊緣開始往裡砍。蘆葦比人高，砍倒一叢要好幾刀，有時候一砍刀下去，蘆葦叢裡會飛出一群野鴨子，撲稜稜地飛起來，又落進更深處。
開荒的頭一個月，進度很慢，一天只能開出幾畝地。有一次下大雨，剛開出來的地被沖塌了一角。岳飛冒雨趕到地裡，站在那片被沖垮的田埂邊，身上己經溼透了，也沒急著喊人搶修，只是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片被水衝散的土，過了很久才站起來。
石頭站在他身後，問他：“要不要重新弄？”他說：“等雨停了再弄。現在弄了也是白弄。”
開荒的隊伍裡有個新兵叫陳七，十七歲，濟州人。他是跟著逃難的隊伍跑到襄陽的，家人全在路上散了，到襄陽的時候身上只剩一件破襖子。牛皋在城門口看見他蹲在路邊啃樹皮，走過去問了一句：“能幹活不？”
陳七抬起頭，點了點頭，就被帶到了屯田區，分到一把鐵鍬、半袋種子和一句“跟著種就對了”。他頭幾天挖渠的時候，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吃飯時握不住筷子，蹲在灶臺邊用兩根樹枝夾著扒。
旁邊的人看著他沒說話，趙老兵路過他身邊，把自己那副舊手套扔在他腳邊，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明早還我，我要用的。”陳七第二天把手套洗乾淨了還回去，趙老兵伸手接過來，看了一眼那雙手套，沒說什麼，低頭繼續吃他的幹餅。
張顯和湯懷負責統計收成和糧倉的糧食數量。那幾年他們不像在打仗，倒像是兩個賬房先生。張顯蹲在糧倉門口，用一根斷了的毛筆在紙上寫著每天入庫的糧米數目，寫完了抬頭看看正在翻曬的穀粒，又低下頭寫下一筆。
湯懷趴在一張舊桌上畫地圖，畫了又改，改了又畫，把糧倉的位置、田地的大小、兵營和作坊的分佈都畫了進去，標出各自的距離和通往漢水的路徑。
到了宣和元年秋天，第一批開出來的五百畝地種上了麥子。麥種是東京帶來的陳麥，雖然己經不能吃了，但還能種。石頭帶著人撒種，第一遍沒撒勻，有的地方密了，有的地方稀了。岳飛來看的時候，蹲在田埂上，指著一片麥壟說：“這邊太密了，麥苗擠著長，長不好。”
石頭點了點頭，帶著人補了一遍，把密的地方移開一些。一個多月以後，麥苗從土裡鑽出來，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淺淺的綠，岳飛來看了兩次，兩次都蹲在田埂上，看著那層正在變深的綠色，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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