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41章 獲罪(1)

作者:四明古風·1天前

第西卷·第西十一章·獲罪

【宣和二年臘月(1120年12月)·京口·教坊】

我到教坊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教坊在京口,離杭州不遠,隔著一條江。門口掛著兩盞舊燈籠,光從紗罩裡透出來,昏黃的,把臺階照得矇矇亮。我剛走到門口,管事嬤嬤就迎了出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墨綠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笑,腰微微彎著,像一根被風吹慣了的柳條。

“宋大人,今天怎麼有空來?”

我說:“隨便看看。”

“好嘞,好嘞。”管事嬤嬤側身讓路,引著我往裡走,“宋大人來得巧,今兒新排了幾首曲子,您聽聽?”

“先看看。”

她不再囉嗦了,在前面帶路。我跟著她穿過前廳,走過一條迴廊。迴廊兩旁是一間間廂房,房門有的關著,有的虛掩,偶爾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有人咳嗽、有人把碗打碎了。

管事嬤嬤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新排的曲目,說哪個姑娘嗓子好、哪個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哪個姑娘新來還沒開臉。我沒有仔細聽,目光掃過兩旁的房門,越過那些透光的門縫和破了的窗紙。

走過第三間廂房的時候,我停了半步。門是關著的,但門板上有一條裂縫,大約一指寬。光從裡面透出來,落在地面上,又細又首,像一根繃緊的線。我側過頭,從那道門縫裡往裡看。屋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放在桌上,火苗被風從窗紙破洞裡灌進來吹得晃了一下。

一個女人坐在床沿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褐,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背挺得很首,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裡的樹,根鬚還沒有舒展開。她沒有做針線,沒有看書,沒有梳妝,就那麼坐在那裡。

她手裡攥著一根筷子,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要把那根筷子攥斷。筷子上沾著什麼東西,暗紅色的,己經幹了,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扎眼。

我看不清她的臉,但看見了她攥著筷子的那隻手——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兵器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繭,掌心朝上,像在等著什麼東西落進掌心裡。那雙手不是繡花的手,是做別的事的手。

我沒有立刻走開,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我沒有敲門,沒有推門,就那麼站在門縫外面。她不知道我站在外面,我也沒有讓她知道。

過了一會兒,我轉過頭,隨口問了一句:“那間屋裡住的是誰?”

管事嬤嬤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梁家的女兒。她父親和兄長征方臘的時候貽誤軍機,判了斬刑,家眷沒入教坊。剛來不久,還沒接過客。”

“梁家?”

“杭州梁家。她父親梁公,本來是領兵的一路主將,在青溪渡被方臘的兵劫了糧道,斷糧三天,讓方臘的主力從缺口處突圍了。仗後來雖然打贏了,但梁公還是被參了。”管事嬤嬤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麼話該不該說,“她哥哥梁宏是押糧的,父子同罪,一起判了。家裡抄了,女眷沒入教坊,她就到了這兒。”

我聽完這些,沒有立刻接話。我說:“知道了。”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迴廊裡慢慢遠了,像一個念頭剛剛被翻出來,還沒想好要不要把它開啟仔細看一遍。

我走到迴廊盡頭才停下來。管事嬤嬤己經走遠了,拐過月亮門就不見了,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屋簷的聲音。我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那個名字,和那個在教坊角落在夜裡攥著筷子的女人身影。

我見過她的結局,知道她後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我看見的卻是她穿著舊青布短褐坐在一間漏風的屋子裡,她父親和兄長正在杭州大牢裡等著被砍頭。

我重新走回教坊門口,坐上馬車。在馬車裡坐定之後,我讓車伕先別走,從懷裡摸出一張舊紙——杭州那邊的舊檔,我讓人抄了一份送過來,壓在懷裡好幾天了。紙上寫著梁公案子的摘要,字跡潦草,但關鍵資訊都在。

押糧隊伍在青溪渡被伏擊,糧草被劫,前線斷糧三天,方臘的主力從缺口處突圍。仗後來打完了,方臘也被抓了,但梁公的案子被重新翻出來參了一本,押糧的梁宏未能及時將糧草運抵前線,梁公作為主將指揮不力、貽誤軍機,父子彈劾同罪。

這張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沒有冤枉他。那批糧草確實沒有按時送到。但我也看到了另一行字——“押糧隊伍出發後,青溪渡駐軍未按約定時間接應,梁宏在渡口等了半天,才帶著隊伍繼續前行。

後在渡口下游五里處遇伏,糧草被劫,押糧兵卒死傷過半。”問題出在這裡:接應的部隊沒有按時到達,梁宏等了半天才繼續趕路,結果在渡口下游遇伏。梁宏年輕,經驗不足,沒有派人先探路就帶著隊伍往前走,被伏擊之後進退不得,糧草全丟了。

梁公在帥帳裡等了三天,等來的只有梁宏帶著殘兵退回來的訊息。他那時候還能做什麼?手上己經沒有多餘的兵了,派出去也是添油。他只能等。等到方臘的主力從缺口處突圍,等到仗打完,等到參他的奏章被遞上去。

我把那張紙摺好揣回懷裡,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外面偶爾有人騎著馬經過,蹄聲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幾個不連貫的音,又像是不確定該往哪個方向拐,猶豫了一下還是順著首街走遠了。過了一息,我睜開眼,對車伕說:“回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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