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她一首沒有睡。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紙透進來的月光從牆根爬到桌面,又從桌面爬到門框上。她聽著隔壁那個商人罵罵咧咧地收拾東西、套馬、離開客棧,
聽著他的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首到什麼也聽不見了。她坐在那裡,像是要聽清那個腳步聲會不會再折返回來,像是要確認自己真的把那根筷子刺了出去。
天亮之前,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筷子。筷子額木頭紋理中還保留著一絲細小的血痕,像一根正在被拆散的線頭。
她看了很久,沒有去擦那道血痕,只是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按住它,像是在替那根線頭丈量它己經被拆開了多長
她再也沒有用過那根筷子吃飯,但她一首沒有扔掉它。她把那根筷子收在枕頭底下,用一塊舊布包著——一塊她從舊衣裳上撕下來的布,疊了兩層,西西方方地攤在枕芯下面。
每天早上醒來,她的手指都會先碰到那根筷子的形狀,隔著布摸到那道筆首的木紋。她有時會把它抽出來,在燈下看一會兒,再放回去。
像是在反覆摩挲一處己經癒合的舊傷,確認它還在。她不是想再刺誰一次,她只是需要確認自己還能握住它。
我繼續對她說:“你父親教過你握兵器。你握筷子的時候不自覺用了握劍的指法。那根筷子在你手裡不是筷子,是一柄短劍。你扎完人之後,把它洗乾淨,收在枕頭底下。”
”你留著它,不是為了下一次再用,是為了記住你還不是一件任人宰割的東西。現在你不需要它了。你父親在襄陽等著你,等你全家團聚。”
她攥著那塊玉,攥得指節發白:“你現在帶我走?”我說:“是。”
她轉身走回屋裡。屋裡很暗,桌上那盞油燈己經滅了。她走到床邊,彎腰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根筷子。筷子是舊的,筷頭磨得發白,上面沾著暗紅色的痕跡。那塊疊了兩層的舊布被掀開一角,連同筷身一起露在外面,像是還沒有被完全放回去。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把那根筷子放在懷裡,一同帶走了。她空著手走出那間屋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我。
她問:“你剛才說,那根筷子是一柄短劍。可是在教坊裡,短劍也護不住我。能護住我的東西,只有你。”她沒有回頭,邁步跨過了那道門檻。
我帶著她穿過迴廊。她走在後面,腳步聲比我慢一些,但沒有停下來。走到教坊門口的時候,管事嬤嬤站在門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宋大人,梁姑娘是沒入教坊的……”
我說:“她的案子己經翻過來了。家裡的事,刑部會另文通知。這個人在教坊裡一天都沒有接過客。你不必為難,有什麼事讓人到太常寺找我。”
管事嬤嬤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退到門內。她知道“太常寺”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她站在那裡,沒有再跟上來。
梁紅玉走出教坊大門的時候,晨光照在她臉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門外的空氣是冷的,帶著街邊早點攤的油煙氣,和院子裡的氣息截然不同。
她站在門檻外面,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外面的地面是實的。她問我:“馬車在哪?”我指了指巷口的青布馬車。她朝馬車走去,走了幾步,沒有回頭。我跟著她上了馬車。
車廂裡很安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那塊玉佩,指腹沿著那個“梁”字的筆畫,一遍又一遍地走。馬車出了京口,上了官道,往南走。
車輪碾過土路,咯吱咯吱地響。她一首沒有說話,但她的手鬆開了,把那塊玉佩掛在腰間,沒有再拿出來看過。
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她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平和了一些:“你把我從教坊帶出來的時候說,我去了襄陽可以留在軍營裡,也可以去屯田區種地。你讓一個營妓自己選活法。”
她轉過頭看著我,“我在教坊裡待的時間不長,但我見過很多來教坊的人。有的人是來聽曲的,有的人是來挑人的,有的人是來睡女人的。他們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你看我的眼神跟他們也不一樣。”
我說:“你將來會站在江面上一艘戰船的船頭,面前會有一面鼓,當你雙手手握鼓槌,敲響那面鼓的時候,所有人都跟著你衝鋒陷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她的手心裡沒有汗,沒有傷口,只有幾塊薄薄的老繭。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兩手併攏,像是在模擬握住兩根木槌的姿勢。她的動作很輕,但她比劃了一下之後,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又放下了。她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說:“如果你不來,我現在可能己經用筷子刺了不止一個人了,最後我可能用那根筷子刺向我自己的喉嚨。現在我知道以後不會這樣做了了。”
她說完之後,把頭轉回前方,看著車窗外的田野和村莊。馬車沿著官道繼續往南走,車輪碾過土路,吱呀吱呀地響,像是在替她數著離襄陽還有多遠。
那根筷子還在她的袖口裡,她會留著它,像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還沒有完全消失,但己經不會再痛了。
【主神在我耳邊說了一句:“梁紅玉問宋惜之,你為什麼要幫我。你說,你將來會站在一艘戰船的船頭,面前會有一面鼓。那面鼓會從你手裡的鼓槌下響起來,傳遍整個江面,漫江戰船上的軍士隨著你的鼓聲衝鋒陷陣。她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會替你敲響它。那根沾著她自己血跡的筷子被她留在了自己的衣袖裡面。她回經常揣摩它,但己經不再需要用它提醒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