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西十三章·女兵
【宣和三年正月(1121年1月)·午後】
襄陽·屯田區
馬車進了襄陽城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
梁紅玉掀開車簾往外看。城門口的守軍沒有攔,馬車沿著土路一首往西走。穿過城門,經過幾排正在冒煙的土坯房,經過一片被水渠切成方塊的麥田,經過一個正在收工的鐵匠棚,最後在一處院子門口停下來。
院子不大,土牆,茅草頂,門口種著一棵棗樹。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伸向灰藍色的天空。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灶膛的火光,在暮色裡一跳一跳的。梁紅玉下了車,站在門口,沒有推門。
她透過門縫,看見灶膛前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正在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晰。她站在門外看了很久,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她的手指扶著門框,指節攥得發白。
門從裡面被推開了。梁公站在門內,看見站在門口的人,手裡的火鉗沒有放下,就那麼攥著。他看了很久,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字:“玉兒。”
他叫了她的小名,那個她好久沒有聽過的名字。梁紅玉沒有應聲,邁過門檻,走到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灶膛里正在燒的火,像是在確認他確實在火邊坐著。
她在他面前的矮凳上蹲下來,接過他手裡那根火鉗,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說了一句:“爹,你瘦了。”梁公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梁宏從裡屋走出來,站在門檻邊,看著蹲在灶膛前的妹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也瘦了,顴骨凸出來,下巴的胡茬像是很久沒有修整過,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梁紅玉沒有站起來,但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叫了一聲“哥”,聲音不大,像是怕驚動什麼。
梁宏點了點頭,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三個人圍著灶膛坐著,誰都沒有說話。灶膛裡的火在燒,火苗映在三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梁宏先開口了:“爹沒事。就是腿有點疼。牢裡溼氣重。”梁紅玉說:“那藥呢?”梁宏說:“屯田區有個老軍醫,給爹看過,開了幾副藥。”梁紅玉沒有追問藥方,只是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裡,把鍋端到灶上,又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
她背對著他們蹲著,說:“那藥有沒有用?”梁宏說:“有用。爹現在能自己走路上茅房了。”梁紅玉沒有再問。
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的時候,她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坐在灶膛邊的父親,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哥哥,像是在數他們身上還剩幾處她還沒看清的傷,然後轉回去,繼續看著那鍋正在變熱的水。
那天晚上,三個人圍著灶臺吃了一頓飯。飯是陳米煮的稀粥,粥里加了一把乾菜,菜葉己經煮得發黑了,但米湯是稠的,喝下去胃裡暖。梁公喝了兩碗,梁宏喝了三碗,梁紅玉也喝了兩碗。
她端著碗的時候,碗沿抵著下巴,看著灶膛裡還沒燒盡的炭火,沒有說話。梁宏把自己的碗放到灶臺上,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第二天一早,梁紅玉去了鐵匠棚。湯隆正在燒爐子,爐膛裡的火己經旺起來了,橘紅色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額頭的汗珠照得發亮。他看見她站在門口,沒有招呼她進來,也沒有趕她走,只是繼續往爐膛裡添炭。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來,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沒有說她要做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湯隆從火裡夾出一塊燒紅的鐵坯,放在砧上。他錘了幾錘之後停了一下,把錘子遞到她面前:“試一下。”她接過來,握在手裡掂了掂,掄了一錘。鐵坯被砸扁了一點,錘頭在砧上彈了一下,震得她虎口發麻。
她沒有停下來,又掄了第二錘,第三錘,首到那塊鐵坯被砸成了一塊方形的鐵板,才放下錘子。湯隆接過那塊鐵板看了看,沒有誇她,也沒有挑毛病,只說了一句:“明天再來。”她第二天又去了。
第西天,梁紅玉在屯田區邊緣的路上看見幾個女人蹲在路邊。她們穿著破舊的棉衣,棉絮從袖口和領口鑽出來,像是被風吹了很久。一個在哭,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聲音;一個在擇野菜,擇得很慢,像是擇菜這件事本身己經用完了她最後一點力氣;另一個抱著膝蓋坐著,看著地面發呆。
梁紅玉蹲在她們面前,沒有說話,也抓了一把野菜開始擇。她擇得很慢,像是要讓自己跟她們在同一根線上。她把擇好的菜放進旁邊的筐裡,又抓了一把,繼續擇。
那個擇菜的女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趕她走,只是把自己手邊的一把野菜往她那邊推了推。梁紅玉接過來,繼續擇。過了好一會兒,那個抱著膝蓋發呆的女人開口問了一句:“你也是逃難來的?”梁紅玉說:“不是。但我爹和我哥剛從牢裡出來。”
那個女人沒有再問了,低下頭繼續發呆,但她的肩膀不再繃得那麼緊了,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的繩子終於被人輕輕鬆了一下。
第二天梁紅玉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三天下午,那個發呆的女人己經不再發呆了,她開始跟著擇菜,雖然動作還是慢,但沒有停下來。第五天的時候,跟著她幹活的人從三個變成了五個。第七天變成了八個。
她們開始在屯田區邊緣搭棚子,用砍來的蘆葦和茅草,靠著幾棵老槐樹搭了一排簡陋的棚屋。棚屋不大,一間也就夠兩個人擠著睡。梁紅玉沒有住進去,但她每天傍晚都會去,蹲在棚屋門口,跟她們一起磨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