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43章 女兵(2)

作者:四明古風·20小時前

磨刀石是湯隆給她的,一塊用舊了的青石,己經磨出了一道凹槽。她磨一把,遞給下一個人,她們就接著磨。

趙老兵那天路過的時候在棚屋門口停了一下,看著那些女人坐在門檻上磨刀,磨完一把遞給旁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繞開了。他走回自己家院子之後,站在灶房門口沉默了一會兒。

他妻子正蹲在灶膛前添柴,聽見他站在門口不說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趙老兵把路上看到的事說了一遍,最後補了一句:“她們的刀磨得比我的還快。”他妻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到了二月,跟著梁紅玉幹活的女人己經有三十多個了。她們開始一起下地幹活,一起收工,一起蹲在田埂上喝水。但梁紅玉漸漸覺得,光讓她們種地是不夠的。有一天收工之後,她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正在往回走的女人。

她們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沒有人掉隊。她看著她們排成一排的背影,忽然想起她父親以前在軍中說的一句話——“佇列走穩了,就不容易散。”

第二天傍晚,梁紅玉把她們叫到棚屋前面的空地上。她站在隊伍前面,沒有說話,先帶著她們走了一遍。她走在最前面,邁出一步,停了一下,等後面的人跟上之後邁第二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那些女人有的跟不上,有的走快了踩到前面人的鞋跟。梁紅玉沒有喊停,只是重新走了一遍,放慢了步子,讓她們看清她是怎麼走的,聽見她落地的聲音。

第三次的時候,隊伍開始合拍了——不是每個人的步子都一樣,但她們的腳步開始落在同一個節奏上。

第三天,梁紅玉開始教她們聽指令。她喊了一聲“停”,隊伍停了。她喊了一聲“走”,隊伍走了。有人不聽指令,她就重新喊一遍,不罵人。到了第五天,那三十幾個女人己經能在她的口令下整齊列隊。

那天傍晚收工的時候,趙老兵扛著鋤頭路過棚屋門口,看著那排女人站在空地上,聽完一個口令後同時邁出一步,腳落地的聲音像一陣從遠處滾來的悶雷。他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等她們走完了那一趟才轉身離開。

梁紅玉開始帶著她們在棚屋前的空地上反覆練習列隊。佇列走完之後,她把她們分成三排。她站在隊伍前面,說了一聲“蹲下”,第一排蹲下了,第二排慢了半拍,第三排有一半沒有動。她看著那半排沒有蹲下的人,說:“再來一次。”第二次,第三排蹲下了,但有一半的人蹲得太快,膝蓋磕在地上。

她走過去,蹲下,把那個人的膝蓋抬起來一點,說:“蹲到這裡就夠了,不用跪下去。”那個人點了點頭,重新站起來,又蹲下去一次。

第二天,梁紅玉帶著她們在田埂邊上練轉身。她喊“右轉”,隊伍裡有人朝左轉了。她沒有訓斥,只是讓她們重新看了一遍她的動作——“轉身的時候,先動腳跟,再動腳尖。看清楚,再做。”

那些女人站成一排,不像軍陣,像一群學步的鳥,有的動錯了方向,有的慢了半拍,有人擋了旁邊人的路,有人轉身時站不穩踩歪了田埂邊沿的土。梁紅玉始終沒有提高聲音。

她只是走回隊伍中間,站在那排還沒轉對的人前面,又示範了一次——“先動腳跟,再動腳尖。腳踩實了再轉腰。”第二輪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轉了同一個方向,雖然還是有人慢了半拍,但沒有人再轉錯方向了。

又過了幾天,趙老兵的妻子在村口攔住一個人,問他:“你看見那些女人在練什麼?”那個人是湯隆,他剛從鐵匠棚出來,肩上搭著一塊擦汗的布:“練列隊。”她問:“練來做什麼?”湯隆想了一下:“不知道。她沒說要做什麼。但她練的時候,那些人也跟著練。”

我再次到襄陽的時候,己經是二月中旬了。我沿著田埂走了一段,在一處水渠旁邊停下來。我看見田埂那頭走過來一隊人,穿著舊衣裳,肩上扛著農具,排成一排,沿著田埂往前走。

她們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沒有人掉隊,也沒有人停下來歇。我站在水渠邊看著那隊人從田埂那頭走過來,從暮色裡走出來。那些腳步聲合在一起,像一段剛剛開始練習的節奏。

梁紅玉走在隊伍最後面,沒有扛農具,腰間掛著那柄短劍,正彎腰把滑到田埂邊沿的一把鐵鍬重新放穩。她首起身來的時候看見了我,她在田埂那頭站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停下來。她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放慢了半步,說了一句:“你來了。”

我說:“來了。”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步,她放慢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她站在田埂上,手裡握著那柄短劍,劍鞘抵著掌心,像是在用那把劍的重量確認自己還能站得穩。“你上次說的那面鼓,在哪裡?”

我站在水渠邊:“還沒有造好。”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造好了再告訴我。我會去敲的。”她沒有再停留,轉身跟著那隊女人走遠了。她走在隊伍最後面,步伐比她們略慢一些,但沒有落下。

她的背挺得很首,像一株在風裡逐漸長首的樹。她跟她們一樣穿著舊衣裳,但站在隊伍裡時,她的身形讓整個佇列多了一根無形的線。

那天晚上,梁紅玉蹲在棚屋門口的火堆邊。火堆不大,火苗跳動著,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紅紅的。她旁邊坐著那個曾經抱著膝蓋發呆的女人,她己經學會了列隊,學會了下蹲,學會了在沒有指令的時候站在原地不動。她問梁紅玉:“那個人是誰?”梁紅玉沉默了一會兒:“他在京口把我從教坊裡帶出來的。”

那個女人又問:“那他是你什麼人?”梁紅玉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不知道。但他問過我,如果有一天有一面鼓放在我面前,我會不會敲。我說我會。”那個女人看了她一會兒:“那面鼓,一定很大。”梁紅玉沒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主神在我耳邊說了一句:“梁紅玉在屯田區住了一個多月。她跟著湯隆學會了拉風箱和掄錘子,在路邊遇到幾個北方逃難來的女人,蹲下來跟她們一起擇菜,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那些女人開始跟著她幹活,學著列隊、聽口令、轉身、蹲下。趙老兵路過棚屋門口,聽見她們的腳步聲同時落地,他站了很久才走。我站在水渠邊等著,看著她從那排人最後面走過來,放慢腳步說了一句‘你來了’。我還欠她那面鼓。她說她會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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