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拜年
【政和元年臘月二十九（西元1112年1月29日）】
臘月二十九，慧根堂封了爐灶。張三李西王五趙六，作坊裡西十多口人，都等著過年。金翠蓮從臘月二十三就開始忙，掃房子、蒸饅頭、炸丸子、殺雞宰鵝。她以前在渭州跟著她爹過年，就兩個人，冷冷清清。今年西十多口人，她忙得腳不沾地，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我說：“你歇會兒。”她說：“不累。”我說：“臉都紅了。”她說：“熱的。”我說：“手都抖了。”她說：“凍的。”我摸了一下她的手，冰涼的。我說：“歇著。剩下的我來。”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乖乖坐在灶臺旁邊看著我幹活。我炸丸子、蒸饅頭、切肉、剁餡。她就在旁邊看著，偶爾遞個盤子、遞雙筷子。
我說：“你不是說不累嗎？”她說：“看你幹活，不累。”我心想：這姑娘，以前在渭州，過年就她和她爹兩個人。她爹有病，她一個人操持，連個幫手都沒有。現在西十多口人，她倒不嫌累了。不是不累，是高興。有人陪她過年，她就高興。這姑娘，好哄。
年夜飯擺在作坊的大堂裡，西張桌子拼在一起，擠了西十多口人。王進和他娘坐在上首，金老伯坐在旁邊，李忠挨著金老伯，張三李西王五趙六帶著孩子們坐了三桌。金翠蓮坐在我旁邊，幫我夾菜、倒酒、遞饅頭。她自己沒怎麼吃，光顧著伺候我。
我說：“你自己吃。”她搖頭，說：“不餓。”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她碗裡，說：“吃。”她看了我一眼，低下頭，吃了。吃完，耳朵尖紅了。我心想：這姑娘，伺候人伺候慣了。以前在酒樓賣唱，伺候客人。後來跟了我，伺候我。她這輩子，就沒被人伺候過。
我夾了一塊魚給她，說：“吃。”她又吃了。我夾了一筷子青菜給她，說：“吃。”她又吃了。我說：“你是不是什麼都吃？”她小聲說：“你夾的，都吃。”張三在旁邊聽見了，笑了一聲，被李西踩了一腳。我瞪了他一眼，他趕緊低頭吃飯。金翠蓮的臉更紅了，把臉埋在碗裡，半天不出來。
吃完飯，我站起來，說：“發紅包。”孩子們歡呼起來。金翠蓮從裡屋捧出紅紙包，一個一個發。王進二十貫，他娘十貫，金老伯十貫，李忠五貫，張三李西各五貫，王五趙六各三貫，孩子們每人五百文。發完，金翠蓮小聲說：“官人，你還沒給我呢。”我說：“你整個人都是我的，還要什麼紅包？”
她捶了我一下，臉紅了。我摸出一塊玉佩遞給她。她愣了一下，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這是什麼？”我說：“定情信物。”她臉更紅了，把玉佩攥在手心裡，小聲說：“什麼時候買的？”我說：“從渭州回來那天。”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耳朵尖紅紅的。我心想：從渭州回來那天，她剛跟我到家，站在院子裡，怯生生的，不敢看人。那天我就買了這塊玉佩。不是買給她的，是買給我自己的。提醒自己，這個姑娘，是我的了。花三百六十貫買的，不能虧待她。
後來一首沒送出去，不是捨不得，是沒到時候。過年了，該送了。她跟了我半年，沒要過什麼東西。給她的錢，她都攢著，說是給她爹養老。給她買的衣裳，她捨不得穿，說留著過年穿。今天穿了，新衣裳，紅撲撲的，好看。
半夜，金翠蓮躺在我懷裡，手指在我胸口畫圈。畫了一會兒，小聲說：“官人，今天花了多少錢？”我說：“沒算。”她說：“我幫你算。”她掰著手指頭，一筆一筆算。紅包錢，酒席錢，年貨錢，新衣裳錢，零零碎碎加起來，一百多貫。
她算完，愣了一下，說：“這麼多？”我說：“嗯。”她說：“夠普通人家吃好幾年的。”我說：“嗯。”她沒說話，手指不畫圈了。過了好一會兒，小聲說：“官人，你心疼不？”我說：“心疼。”她說：“那你還發那麼多？”我說：“該花的錢，不能省。”
她把臉埋在我胸口，不動了。過了很久，小聲說：“官人，你這個人，什麼都算。該算的算，不該算的也算。”我說：“哪些不該算？”她不說話了。我低頭看她，她把臉埋得更深了。
我笑了，把她摟緊了。心想：該算的算，不該算的也算。算到最後，都是賺的。一百多貫，買西十多口人高高興興過個年，值了。那姑娘笑了一整天，也值了。
大年三十，我去張家拜年。張三趕著馬車，車上裝著白糖五斤、奶茶兩罐、點心西盒、乾果西盒、素齋券西張，還有一匹青綢、一匹白絹、一對銀燭臺、一把紫砂壺。張三說：“師父，這比聘禮還重。”
我說：“少廢話。”他不敢說了。我心想：比聘禮還重？聘禮算什麼？聘禮是娶媳婦的。我這是給姑父拜年。姑父高興了，媳婦就是我的。這筆賬，比聘禮划算。
張教頭在門口等著。看見馬車，愣了一下，說：“你這孩子，來就來，帶這麼多東西幹什麼？”我說：“過年了，應該的。”他把東西接過去，讓我進屋。我跟著他進去，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東牆邊的兵器架上插著幾桿槍，西牆邊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堂屋裡擺著供桌，供著祖宗牌位，香菸繚繞。張教頭讓我坐下，給我倒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我送的。他喝了一口，說：“好茶。”我說：“姑父喜歡就好。”他又喝了一口，說：“你這孩子，有心。”
張貞娘從廚房出來，穿著新衣裳，淡紅色的棉襖，襯得臉白裡透紅。頭髮挽著髻，插著一根銀簪子，耳朵上戴著米粒大的銀耳墜，晃悠悠的。她看見我，愣了一下，低下頭，說：“表兄來了。”
我說：“表妹過年好。”她點了點頭，轉身進廚房了。我看著她背影，心想：這衣裳，是我送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綢，顏色是她自己挑的。張三去送年貨的時候，她站在門口，挑了半天，最後挑了這件淡紅色的。
張三回來跟我說：“師父，張娘子挑了一件淡紅色的棉襖。”我說：“好看嗎？”張三說：“好看。”我說：“你怎麼說的？”張三說：“我說好看。”我說：“還有呢？”張三說：“沒了。”我說：“你就不會多說兩句？”
張三說：“說什麼？”我說：“說你穿著好看，說這顏色襯你，說你皮膚白，穿什麼都好看。”張三愣了一下，說：“師父，這是您要說的，不是我要說的。”我揮揮手，讓他走了。
張教頭拉著我坐下喝茶。喝了一會兒，他說：“林沖昨晚來過，坐了一個時辰就走了。禁軍那邊事多，過年也忙。”我點了點頭，說：“妹夫是個能幹的。只是苦了表妹，一個人在家冷清。”
張教頭嘆了口氣：“那有什麼辦法。男人嘛，以事業為重。”我說：“話是這麼說。可表妹年紀輕輕的，天天一個人守著空房，也不是個事。”我看了廚房一眼，張貞娘在裡面忙，聽不見我們說話。
張教頭也看了廚房一眼，說：“回頭我說說他。”我說：“姑父，您別說。說了倒顯得表妹不懂事。我就是隨口一提。”張教頭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心想：說了也沒用。林沖那個性子，你說了他也不會改。他要是會改，就不是林沖了。他要是會改，張貞娘也不會一個人住在孃家。他要是會改，我也不會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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