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比試
【政和元年十二月(西元1112年1月)】
十二月裡,慧根堂的生意穩了下來。五家分店,每天淨利六十貫,不多不少,夠花。金翠蓮算賬算得越來越快,王進教孩子們練武教得有模有樣,李忠把作坊管得井井有條。我閒下來了。
閒下來就得去張家。張教頭那兒,不能斷。一個月兩次,雷打不動。每次去都帶東西——白糖、奶茶、點心,逢年過節再加茶具、乾果、素齋券。東西不值幾個錢,但心意到了。張教頭每次都說“你這孩子,又破費”。我說“應該的”。這三個字,比什麼都好聽。
這回我帶了兩罐冰淇淋。冬天吃冰淇淋,宋朝人管這個叫“冰雪”,說是“似膩還成爽,才凝又欲飄”。楊萬里寫的詩,他吃過,說好吃。我沒見過楊萬里,但知道他是宋朝人。宋朝人寫詩誇冰淇淋,宋朝人自己不知道,我知道。這就是穿越者的好處。
張教頭在院子裡練槍,看見我進來,收了槍,擦了擦汗。“來了?”我說:“姑父,天冷,給您帶了點冰淇淋。”他愣了一下:“冰淇淋?冬天吃什麼冰淇淋?”我說:“冬天吃才過癮。”他接過罐子,開啟看了看,舀了一勺放進嘴裡,涼得眯起眼睛。嚼了嚼,嚥下去,說:“好吃。”
張貞娘從屋裡出來,端著茶盤,低著頭,把茶放在我面前。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襖,領口鑲著白兔毛,襯得臉更白了。頭髮挽著髻,一根銀簪子斜插著,耳朵上戴著米粒大的銀耳墜,晃悠悠的。她放茶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桌面,指尖紅紅的。我看了她一眼,她沒抬頭,轉身要走。我叫住她:“表妹,冰淇淋,嚐嚐。”她愣了一下,從罐子裡舀了一勺,放進嘴裡,涼得縮了縮脖子,然後笑了。那笑很淡,像風吹過水麵,一下子就沒了。她小聲說:“好吃。”我說:“喜歡就多吃點。”她點了點頭,耳朵尖紅了,轉身走了。
張教頭在旁邊喝茶,呼嚕呼嚕的,沒注意這些。我心想:這人,心真大。
喝完茶,張教頭忽然說:“你走路下盤很穩,練過?”我說:“練過幾年拳腳。”他說:“什麼拳?”我說:“太極拳。”他愣了一下:“太極拳?沒聽過。”我說:“家傳的,沒什麼名氣。”他來了興趣,站起來,把槍靠在牆上,說:“來,搭把手試試。”
我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張教頭擺了個架勢,雙手一前一後,身子微沉,是軍中的拳法,剛猛路數。我站著沒動,兩手自然下垂,鬆鬆垮垮的,哪兒都是破綻。他皺了皺眉,說:“你不出手?”我說:“您先來。”
他往前一竄,一拳首搗過來,又快又猛,帶著風聲。我沒硬接,身子微微一側,手掌貼上他的拳頭,順著來勢輕輕一撥。他的拳頭從我耳邊擦過去,沒沾著衣角。他愣了一下,又一拳跟上。我還是沒接,順著他的力道一帶,他往前衝了兩步才站穩。他回過頭,瞪著我,眼睛亮了。他說:“有意思。再來。”
這回他加了小心,拳拳到肉,招招致命。我左撥右帶,前引後化,他打了十幾拳,沒一拳沾到我。他停下來,喘著氣,看著我,說:“你這拳法,邪門。”我說:“不邪門,就是借力打力。”他說:“借力打力?”我說:“您的力來了,我接著,不頂不丟,順著您的勁走。您出的力越大,自己摔得越狠。”
他不信,說:“再來。”這回他換了路子,不打了,伸手來抓我的胳膊,想把我摔倒。他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擰——沒擰動。我又站著他面前,紋絲不動。他愣了一下,又擰了一下,還是沒動。他鬆開手,看著我,說:“你下盤怎麼這麼穩?”我說:“站了十幾年樁。”他點了點頭,說:“試試推手。”
我們面對面站著,雙手搭在一起。他往前推,我往後化。他加力,我化得更深。他再加力,我忽然往旁邊一帶,他整個人往前栽去,我伸手扶住他。他站穩了,愣在那裡,看著我,說:“你剛才那一下,怎麼弄的?”我說:“您往前推的時候,重心在前面。我一帶,您的力就順著我的方向走了,自己收不住。”他說:“再來。”
我們又推了幾次,每次他都推不動我,每次都被我帶得東倒西歪。最後一次,他乾脆不推了,站在那裡,看著我,說:“我輸了。”
我拉著他在院子裡坐下,說:“姑父,您沒輸。太極拳是柔的,您是剛的。剛柔並濟,才是正道。”他看著我,說:“你說說,這太極拳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步,說:“太極拳,以靜制動,以柔克剛。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動之則分,靜之則合。無過不及,隨曲就伸。”張教頭聽得一愣一愣的,說:“你這說的啥?”我說:“簡單說,就是順著對方的勁走,不硬頂。人剛我柔謂之走,我順人背謂之粘。動急則急應,動緩則緩隨。雖變化萬端,而理唯一貫。”
張教頭皺著眉頭,說:“你再說慢點。”我說:“就是對方來得快,我就應得快。對方來得慢,我就應得慢。不管他怎麼變,道理是一樣的——順著他的勁走,他就沒辦法了。這叫‘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羽毛那麼輕的東西落下來,都能知道;蠅蟲那麼小的東西想落下來,都能讓它落不了。不是速度快,是感覺靈。”
張教頭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步,忽然問:“那你剛才推我那一把,就是順著我的勁走?”我說:“對。您往前推的時候,重心在前面,力也往前。我往旁邊一帶,您的力就順著我的方向走了,自己收不住。這叫‘左重則左虛,右重則右杳’。您左邊用力,我就讓左邊虛了;您右邊用力,我就讓右邊空了。您的力使不出來,我的力也不用使,順著您的勁走,您自己就摔了。”
張教頭想了想,說:“那你站著不動,我怎麼都推不動你,也是這個道理?”我說:“對。您推我的時候,我把您的力引到腳底,再還給大地。您推的不是我,是大地。一個人再有力氣,也推不動大地。”張教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你這拳法,說的比打的好聽。”
我說:“好聽才能賣錢。不好聽的,誰聽?”
他哈哈大笑,說:“你這孩子,不光拳打得好,話說得也好。”他頓了頓,忽然問:“那你教人,也是這個教法?”我說:“教人得慢慢來。先站樁,再練推手,最後才學打法。急不得。”他說:“不急。你常來,陪我練練就行。”我說:“好。”
張貞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來了,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茶盤,茶己經涼了。她看著我們,張教頭在笑,我也在笑。她的臉微微紅著,低下頭,轉身進去了。我心想:她站了多久?都聽見了?什麼“左重則左虛,右重則右杳”,什麼“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她聽得懂嗎?聽不懂也沒關係。她只要知道,她這個“表兄”,不光會做蛋糕、調酒、送禮,還會打拳。打一種她沒聽過的拳。打一種她爹都打不過的拳。這就夠了。
張教頭拉著我坐下,說:“你這拳法,傳了多少代?”我說:“家傳的,傳到我這兒,不知道多少代了。”他說:“你師父呢?”我說:“我爺爺教的。他也沒師父,就是自己練。”張教頭點了點頭,說:“你爺爺是個有本事的人。”我說:“是。”他沒再問。
其實我爺爺練的不是太極拳。我爺爺練的是陳氏太極拳,傳到我這代,改了名字,改了套路,改了說法。但道理是一樣的。借力打力,西兩撥千斤。這個道理,張教頭今天懂了。他懂的不是拳法,是做人。別人的力,不要硬頂。順著走,就能把人帶走。這個道理,他要是早幾年懂,林沖就不會被高俅逼上梁山。他女兒也不會被人休了。他也不會一個人住在這個院子裡,冷清清的。但他現在懂了。也不算晚。
從張家出來,我走在街上,心想:這一趟,值了。拳也打了,推手也推了,張教頭服了,張貞娘也看了。太極拳的理論也背了幾段,他聽得一愣一愣的,夠他琢磨好幾天的。她知道我會打拳,知道我下盤穩,知道我借力打力。她不知道的是,我借的力,不止張教頭一個人的。林沖的力,我也在借。高俅的力,我也在借。這世道,到處都是力,就看你會不會借。
晚上,金翠蓮躺在我懷裡,手指在我胸口畫圈。畫了一會兒,小聲說:“官人,你今天去張教頭家了?”我說:“嗯。”她說:“聽說你跟張教頭比試了?”我說:“張三說的?”她說:“嗯。張三說你把張教頭推倒了。”我說:“沒推倒,就是帶了一下。”她沒說話,手指不畫圈了。我低頭看她,她把臉埋在我胸口,不讓我看。我說:“怎麼了?”她小聲說:“沒怎麼。”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官人,你拳打得那麼好,以前怎麼不說?”我說:“你也沒問。”她不說話了,把我抱得更緊了。我摸了摸她的頭髮,心想:這姑娘,心眼不多,但醋不少。好在不鬧。鬧起來,麻煩。
月亮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白白的,亮亮的。我摟著她,心想:張教頭那兒,穩了。張貞娘那兒,也快了。林沖還在禁軍忙他的事,不知道他老婆在孃家,天天聽人說“表兄又來了”。他也不知道他岳父,天天跟人練推手,練得心服口服。他更不知道,他那個“表弟”,每次來都帶著賬本,記的不是賬,是他老婆今天穿什麼、笑了幾次、看了他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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