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章·歸途
【政和二年正月十八日至二月五日（西元1112年2月1 7日至3月5日）】
馬車跑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停在一個小鎮上。王義掀開簾子往外看，不知到了什麼地方。他回頭問我：“宋公子，這是哪兒？”我說：“過了華州地界了。先歇歇腳，吃點東西，再趕路。”王義點點頭，扶著女兒下了車。
玉嬌枝臉色有些白，一夜沒睡，眼眶底下淡淡的青。她站在車邊，腳有點軟，扶了一下車沿才站穩。我看了她一眼，心想：這姑娘，身子骨不行。回去得養養。養好了才能幹活。
畫壁畫要力氣，端顏料要力氣，調色要力氣。瘦成這樣，風一吹就倒，怎麼幹活？回去讓金翠蓮給她多燉幾隻雞。金翠蓮會燉雞，她爹教的。
她爹是渭州人，渭州人燉雞放花椒，麻得很。玉嬌枝是畫畫的，不知道吃不吃得慣。吃不慣也得吃。我花錢請來的畫匠，不能餓死在作坊裡。這筆賬，不能虧。
我進店要了幾碗熱湯，幾碟點心。西個人坐在店外的棚子裡，喝著湯，誰也不說話。玉嬌枝低著頭喝湯，眼睛卻偷偷往我這邊瞟。瞟一眼，又趕緊收回去。瞟一眼，又收回去。
我看見了，只當沒看見。心想：這姑娘，跟金翠蓮不一樣。金翠蓮是明著看，她是偷著看。明著看的，好哄。偷著看的，麻煩。麻煩就麻煩吧，反正人己經在我車上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跑了畫匠跑不了閨女。
歇夠了，繼續趕路。馬車比昨日走得慢了些，不趕了。車輪軋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響。玉嬌枝坐在車裡，靠在父親肩上，慢慢睡著了。王義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對我說：“宋公子，這孩子，從小就跟著我吃苦。
她娘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沒享過什麼福。”我說：“以後就好了。”王義點點頭，又說：“宋公子的情，小老兒記在心裡。往後有用得著的地方，你只管開口。”
我說：“王師傅客氣了。舉手之勞，不用放在心上。”王義搖搖頭，沒再說話。
我心想：舉手之勞？跑了半個月，這叫舉手之勞？不過這話不能說。說了就露餡了。這人情，得讓他欠著。欠著，以後才好用。
畫壁畫是假，把他閨女弄到手是真。他閨女到手了，他還跑得了？跑不了。畫匠跑不了，閨女也跑不了。一箭雙鵰，一石二鳥。這筆賬，算得值。
走了兩天，玉嬌枝的話漸漸多起來。那天歇腳的時候，她端著一碗水走到我面前，低著頭遞過來。我接了，說聲“多謝”。她臉紅了一下，轉身跑回馬車那邊。
李忠在旁邊看著，嘿嘿笑了兩聲。我瞪了他一眼。他趕緊閉嘴，低頭喝水。我心想：笑什麼笑？沒見過姑娘給男人遞水？
不過話說回來，金翠蓮給我遞水的時候，從來不臉紅。她給我遞水，遞茶，遞衣裳，遞什麼都行，跟遞塊抹布似的。
這姑娘，遞碗水就臉紅。有意思。我喝著水，心想：紅什麼臉？以後天天遞水，天天遞顏料，天天遞飯碗，遞著遞著就不紅了。
不紅了就該輪到我臉紅了。我紅什麼？我花錢請來的，有什麼好紅的？不紅。一輩子都不紅。
又走了一天，路上歇腳的時候，玉嬌枝從車裡探出頭來，看了看外面的風景，又看了看我。她小聲問她爹：“爹，東京有畫畫的地方嗎？”王義說：“有。大相國寺，皇家寺院，壁畫天下聞名。”
她又問：“大相國寺大嗎？”王義說：“大。比咱們華州城還大。”她“哦”了一聲，又偷偷看了我一眼。我騎在馬上，沒回頭，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心想：大相國寺大不大，關你什麼事？你是去畫壁畫的，不是去逛街的。
不過話說回來，她從小到大跟著她爹到處跑，華州、大名府、別的什麼地方，都是小地方。沒見過東京。東京大，大得她走三天三夜都走不完。她見了東京，會不會不想走了？不想走就對了。走了我就白跑了。
走了第五天，玉嬌枝開始主動跟我說話了。
那天下午，天陰了，像是要下雨。她掀開簾子，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小聲說：“宋公子，要下雨了。”我說：“嗯。”她說：“您要不要進車裡避避？”我說：“不用。”她“哦”了一聲，放下簾子。
過了一會兒，又掀開簾子，說：“那我給您拿件蓑衣？”我說：“不用。”她又“哦”了一聲，放下簾子。過了一會兒，又掀開簾子，說：“那您渴不渴？我給您倒碗水。”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愣了一下，臉紅了，放下簾子，縮回去了。李忠在旁邊憋著笑，臉都憋紫了。我說：“想笑就笑。”他嘿嘿笑了兩聲，又憋回去了。
我心想：這姑娘，話不多，但心細。知道看天，知道要下雨，知道給人拿蓑衣、倒水。金翠蓮也心細，但金翠蓮是伺候人伺候出來的。她是在酒樓賣唱，伺候客人，伺候出來的。
玉嬌枝不是。她是跟著她爹畫畫，端顏料端出來的。兩種心細，不一樣。金翠蓮的心細，是怕你生氣。玉嬌枝的心細，是怕你淋著。怕你淋著，比怕你生氣，值錢。
又走了兩天，雨真的下來了。不大，毛毛雨，細細密密的。玉嬌枝從車裡探出頭來，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這回沒說話，首接拿了件蓑衣出來，遞給我。我接過來，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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