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說:“那我給您唱個曲子?”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臉紅了,說:“我……我會唱曲子。我爹教的。”王義在車裡說:“她娘教她的。她娘以前會唱曲。”我點了點頭,說:“唱吧。”
她清了清嗓子,唱起來。聲音不大,軟軟的,像雨絲一樣細。唱的是首小調,不知名的,詞兒也聽不太清,調子卻好聽。她唱了幾句,停下來,看著我,臉紅紅的。
我說:“好聽。”她低下頭,鑽進車裡去了。李忠在旁邊小聲說:“東家,這姑娘,唱歌比金娘子還好聽。”我說:“少廢話。”
他閉嘴了。我心想:唱歌好聽有什麼用?金翠蓮唱曲也好聽,現在不唱了。她給我暖床,不唱曲了。
這姑娘,以後畫畫,不唱曲了。唱曲是副業,畫畫是主業。主業不能丟。副業,想唱就唱,不想唱就不唱。反正我花錢請她來畫畫的,不是來唱曲的。不過話說回來,她唱曲確實好聽。好聽就多唱幾回。不花錢的,不聽白不聽。
第八天,雨停了。路上泥濘,馬車走得慢。玉嬌枝坐在車頭,不進去了,說要幫她爹看路。王義說:“你看什麼路?你又不會看。”她說:“我會。”王義搖搖頭,沒再管她。
她坐在車頭,兩隻腳晃來晃去,眼睛卻一首往我這邊瞟。我騎馬走在前面,沒回頭。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宋公子,東京大不大?”我說:“大。”她說:“比華州大多少?”我說:“大一百個華州。”
她愣了一下:“那麼大?”我說:“嗯。”她想了想,說:“那我在東京會不會迷路?”我說:“會。”她又愣了一下,小聲說:“那怎麼辦?”我說:“跟著我就不會。”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李忠在旁邊憋著笑,臉又紫了。我沒理他。心想:跟著我就不會迷路。這話說出去,她自己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信。她跟著我,當然不會迷路。她是我請來的畫匠,不跟著我跟著誰?
跟著賀太守?賀太守在華州等著呢,等一輩子也等不到。她跟著我,我帶著她,她去畫畫,我去算賬。各幹各的,誰也不耽誤誰。
走了十天,快到東京了。玉嬌枝坐在車頭,看著遠處的山,忽然問我:“宋公子,您為什麼要幫我們?”我說:“因為我要找人畫畫。”她愣了一下:“就因為這個?”我說:“就因為這個。”她低下頭,想了想,又問:“那您為什麼不等我爹畫完廟裡的活再請他?”
我說:“因為來不及。”她抬起頭,看著我。她愣了一下,低下頭,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李忠在旁邊聽著,大氣不敢出。
我心想:知道就知道,有什麼好瞞的?瞞也瞞不住。她遲早會問。問了就答,答了就完。她信不信,是她的事。反正人己經在車上了,跑不了。
第十三天,東京城遙遙在望。王義掀開簾子,看著遠處那道城牆,眼眶溼了。他說他是東京人,年輕時出去闖蕩,後來在大名府娶妻生子,再沒回來過。如今老了老了,又回來了。
玉嬌枝靠在他肩上,小聲問:“爹,這就是東京?”王義點點頭。玉嬌枝看著那道城牆,心裡又期待又忐忑。我心想:東京大著呢。
大相國寺,馬行街,潘樓東街,州橋夜市,夠你看的。不過現在先去城外作坊,安頓下來再說。畫壁畫的事,不急。急的是另一件事。什麼事?回去再說。
馬車停了。我跳下車,轉身伸手。玉嬌枝扶著我手下來,站在院門口,看著眼前這個小院。院子不大,幾間土坯房,圍著一道矮矮的籬笆。牆角堆著柴火,幾隻雞在刨食。
金翠蓮從裡面出來,穿著青布衣裳,頭髮挽著髻,站在門口看著我們。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玉嬌枝一眼,走過來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笑著說:“又來個妹妹,真好。”
玉嬌枝愣了一下,臉紅了,小聲說:“姐姐好。”金翠蓮拉著她往裡走,嘴裡唸叨著:“屋裡都收拾好了,床鋪得軟軟的,被子是新絮的……”
她跟著往裡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她衝我笑了笑,轉身進去了。
金翠蓮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小聲說:“官人,這回又花了多少?”我說:“沒花錢。”她愣了一下:“沒花錢?”
我說:“你是買來的,她是請來的。不一樣。”她沒說話,看了我一眼,轉身進去了。我心想:吃醋了,這姑娘,醋罈子不分大小。不過她也就嘴上問問,該幹活幹活,該伺候伺候。不鬧。這就夠了。
李忠趕著馬車去後院卸貨。王義站在院子裡,看著西周,搓著手,有些拘謹。我走過去,說:“王師傅,先住下。歇幾天,再去寺裡看壁畫。”王義連連點頭,跟著金翠蓮安排的夥計去客房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間亮著燈的屋子,心想:又來了一個。金翠蓮是暖床的,玉嬌枝是畫畫的。一個管我晚上,一個管我白天。一個花錢買來的,一個騙來的。都是我的。
賀太守那個傻逼,還在華州城裡等著呢。等吧,等一輩子也等不到。他在廟裡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他遇見玉嬌枝。菩薩聽見了,說:行,讓她去東京,你在這兒等著。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頭髮白了,等到告老還鄉,都不知道自己等了個寂寞。而我,己經在算下一筆賬了。這筆賬,算得值。
月亮升起來,照在院子裡,白晃晃的。我轉身回屋。金翠蓮在鋪床,玉嬌枝在隔壁收拾東西。兩個屋子,兩盞燈。我站在中間,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
左邊是暖床的,右邊是畫畫的。左邊是花錢買來的,右邊是騙來的。左邊會吃醋,右邊會臉紅。都是我的。這筆賬,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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