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有一首詩，不知姑娘聽過沒有。”
她挑了挑眉，等著我說。
我輕聲念道：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
唸完了，我看著她，不說話。
她愣住了。她把這首詩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她從小被賣，在風塵里長大，見過的人成千上百，他們看她，和看桃李有什麼分別？不過是貪一時顏色罷了。
那些誇她的話，什麼“天仙下凡”，什麼“傾國傾城”，說到底，和誇一朵花有什麼分別？可這首詩說，冰雪林中，不同桃李。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院子裡有一棵梅樹，冬天開花，雪壓著花瓣，紅紅的點點，特別好看。她那時候還小，不懂什麼詩，只知道那花好看。後來被賣了，進了那種地方，就再沒見過梅花了。
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
她眼眶有點熱，但忍住了。她低著頭，不讓我看見。
“這首詩，叫什麼名字？”她問，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叫《白梅》。”我說，“是從一本古書上看到的。書上沒寫作者，只抄了這幾句。一首記在心裡。”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我從小學詩，經眼的詩詞不下萬首，沒見過這首。”她說。
我說：“那本古書早就找不到了。這世上，怕是隻有我一個人還記得這幾句了。”
她點點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公子是做冷飲生意的？”
我說：“是。”
她說：“詩讀得這麼好，怎麼去做冷飲了？”
我笑了，說：“詩不能當飯吃。冷飲能。”
她也笑了。這回的笑，跟剛才不一樣。不是那種見慣了生客的笑，是真的笑了。
“公子明日可有空？”她問。
我說：“有空。”
“那明日再來，我唱別的曲子給你聽。”
“好。”
我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那盒子是檀木的，不大，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她看著那盒子，問：“這是？”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我開啟盒子，裡面是幾塊白糖做的點心，雪白雪白的，用油紙墊著，整整齊齊碼著。
她拈起一塊，看了看，問：“這就是慧根堂的白糖點心？”我說：“是。”她嚐了一口，在嘴裡含著，慢慢品。那甜味在舌尖化開，不是蜂蜜那種膩膩的甜，是清清爽爽的甜，嚥下去之後，嘴裡還有餘味。
她點點頭，說：“確實好。比蜂蜜還甜，又不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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