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初入
【政和二年五月十五（西元1112年6月10日）】
黃昏時分，金線巷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站在巷口，抬頭看著那塊寫著“李宅”的匾額。暮色裡，匾額上的金字還隱隱反光，像是浸過油的，亮得柔和。巷子裡飄出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著晚間的水汽，聞著讓人心裡安靜。
這條巷子我打聽過。東京城裡最出名的歌伎住在這裡，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那些王孫公子來之前要遞帖子，要送厚禮，要等上十天半個月才能見一面。我一個做買賣的商人，沒有帖子，沒有厚禮，空著手就來了，心裡也沒什麼底。
但有一樣東西，他們拿不出來——一首沒人聽過的詩。這年頭，會寫詩的人多了，寫得好的也多了。但寫給李師師的詩，不一定好。我這首，好不好我不知道，但肯定沒人聽過。沒人聽過的詩，就是好詩。新，就是好。
巷子不寬，青石板路乾乾淨淨，兩邊的院牆刷得雪白，牆頭探出幾枝翠竹，竹葉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我往裡走，聽見隱隱有琴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音，又像是在等人。
巷子裡停著幾輛馬車，車伕們蹲在牆根下聊天，抽著旱菸，等著自家的主人出來。看那些馬車的樣式，有朱漆的，有青幔的，還有一輛車轅上鑲著銅飾，車簾是綢子的，一看就是大戶人家。
車伕們見了我，多看了兩眼，又低下頭去聊他們的。我心想：看什麼看？沒見過做買賣的來聽曲？做買賣的就不能聽曲？皇帝還逛窯子呢，我比皇帝差遠了。
我走到宅門前，剛站定，一個婆子就迎了出來。那婆子西十來歲，穿著青布褙子，收拾得乾淨利落，頭髮梳得光光的，臉上帶著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綢衫，白白淨淨，手裡沒拿扇子，也沒帶隨從，看著像個正經商人，不像那些喝醉了酒來鬧事的。
“公子是……”
“東京來的，姓宋。”我說，聲音不高不低，聽著和氣，“聽聞師師姑娘大名，特來拜訪。勞煩通報一聲。”
婆子又打量了我一眼，點點頭，轉身進去了。她的腳步很快，裙角帶起一陣風，消失在影壁後面。
我站在門口等著，聽見院裡那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婆子出來，笑著說：“姑娘有請，公子隨我來。”
穿過一個小院，到了花廳門口。婆子掀開簾子，我側身進去。
花廳不大，但佈置得雅緻。一張琴放在窗邊的案上，琴身烏黑髮亮，琴穗垂下來，穗子末尾墜著兩塊小小的青玉。案頭擺著一隻青銅香爐，細煙嫋嫋，那香味就是剛才在巷口聞到的。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筆法清秀，落款是個生僻的名字。幾盆蘭草擺在牆角，葉片垂下來，綠瑩瑩的，盆是汝窯的青瓷，釉色溫潤。我心想：這些東西，值不少錢。比我作坊裡那些瓶瓶罐罐值錢多了。不過值錢的東西，不一定是好東西。好東西，是買不到的。
李師師坐在琴案後面，穿著一身月白的褙子，頭髮挽著，插著一支白玉簪。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既不熱絡也不疏遠，是見慣了生客的那種笑。
她十八九歲，正是最好的年紀。不是那種一眼驚豔的美人，但耐看，越看越覺得好看。鵝蛋臉，皮膚白淨，不是林娘子那種白得晃眼的白，是那種溫潤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眉毛細細彎彎的，天生的，不用畫。眼睛不大，但黑亮，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乾淨得像一汪水。鼻子挺秀，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帶點倔強，笑起來的時候又溫柔得不行。
她的手指纖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彈琴磨出來的。她坐在那裡，腰背挺首，肩膀放鬆，整個人像一幅畫。畫裡的人，不沾塵世的灰。
“宋公子請坐。”
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屋裡點著燈，燭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
“公子從哪裡來？”她問。
“東京本地人，做些小買賣。”我說。
“什麼買賣？”
“白糖，點心，夏天賣冰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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