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信不信？不信。不信就對了。讓她琢磨，讓她想，讓她睡不著覺。想得越多，陷得越深。十天後，我來贖人。她不會猶豫的。這筆賬，算得值。
出了巷子，李忠牽著馬在街口等我。看見我出來，迎上來，問：“東家，見著了？”我說：“見著了。”他說：“她答應了嗎？”我說：“還沒。十天後。”李忠愣了一下：“十天？”我說：“嗯。讓她自己想幾天。她想清楚了，自己會來。”李忠點了點頭，不說話了。
我心想：十天，夠她想明白的。想不明白，再加十天。反正她跑不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跑得了歌伎跑不了金線巷。
回到作坊，金翠蓮還沒睡，坐在床邊等我。看見我進來，站起來，幫我脫外衣。她說：“官人，今天又去聽曲了？”我說：“嗯。”她說：“那位姑娘，唱得好嗎？”我說：“好。”
她沒說話，把外衣掛在架子上，轉身鋪床。我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她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軟了。我說：“吃醋了？”她搖頭。我說：“那問什麼？”她不說話了。我把她轉過來，看著她。她低著頭，耳朵尖紅了。
我說：“她是彈琴唱曲的。作坊裡缺個教曲的人，鋪子裡缺個彈琴的人，孩子們缺個學音樂的人。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筆賬，算得值。”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你就會算賬。”我說：“不算賬，怎麼養活你們？”她笑了，把臉埋在我胸口，不動了。
月亮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白白的，亮亮的。我摟著她，心想：十天。十天之後，一百兩銀子花出去，換一個彈琴的，搭一個會唱曲的，還送兩首詩。
金翠蓮是暖床的，玉嬌枝是畫畫的，李師師是彈琴的。一個管晚上，一個管白天，一個管耳朵。各幹各的，各得其所。不亂，不爭，不虧。這筆賬，算得清。
那一夜，李師師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幾句詞一首在腦子裡轉。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她想起宋惜之念詞時的樣子，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可那些字落進耳朵裡，卻像石頭落進水裡，一圈一圈的漣漪散開，散得她心裡亂糟糟的。
他到底是什麼人？
她想起他昨日唸的那西句詩，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想起他說“是從一本古書上看到的，那本古書早就找不到了”。今日這首詞呢？也是從那本古書上看到的嗎？那本古書，到底藏著多少這樣的句子？
她想起那兩句——“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他念這幾句的時候，是在說自己嗎？還是在說她？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不會的。他才見自己兩次，怎麼會寫這樣的詞給自己？可如果不是寫給她看的，他為什麼要念給她聽？他知道她聽了會有什麼感覺嗎？
她想起他念詞時的眼神，不像是念給她聽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像是在對著月亮說話。可他明明是看著她的。
她越想越亂，索性坐起來，披上衣裳，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清輝。那幾盆蘭草在月光下靜靜的，葉片垂著，像在睡覺。
她想起他說，那古書己經找不到了。那些詩，只有他一個人記得。她心裡忽然有點悶，說不清的悶。
第二天一早，小玉進來伺候梳洗，見姑娘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痕，嚇了一跳。“姑娘沒睡好？”李師師搖搖頭，沒說話。小玉一邊給她梳頭，一邊絮絮叨叨說著閒話。
說了幾句，忽然想起什麼，問：“姑娘，昨兒那宋公子又來了？”李師師點點頭。“他是不是看上姑娘了？”小玉笑著問。李師師沒回答，只是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小玉吐吐舌頭，不敢再問了。
梳完頭，李師師坐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把那首詞寫了下來。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她寫完了，放下筆，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她想起他說的“十日後”。還有九天。她把那張紙摺好，夾進一本詩集裡。
接下來的幾天，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想起那個人。有時是彈琴的時候，彈到一半會停下來，想起他聽曲時的樣子。有時是喝茶的時候，端著茶盞會發一會兒呆，想起他第一次來送點心的樣子。有時是晚上睡不著的時候，躺在床上會想起他那兩首詩。
她讓小玉去打聽過，想知道這個宋公子到底是什麼人。小玉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只說：“聽說是做白糖生意的，慧根堂的東家，成忠郎。樊樓那邊的人都認識他，說他是個和氣人，出手也大方。”
就這些。沒有更多了。她心裡隱隱有些失望，又隱隱有些慶幸。失望的是沒打聽到什麼，慶幸的也是沒打聽到什麼——如果他一查就知道是什麼人，那和那些客人有什麼區別？
第八天的時候，隔壁院子的劉姑娘來找她說話。劉姑娘比她大幾歲，也是唱曲的，兩人算是半個姐妹。劉姑娘見她心不在焉的，笑著問：“想什麼呢？魂都丟了。”李師師搖搖頭，說沒事。
劉姑娘眼尖，看見她書案上壓著一張紙，上頭寫著字。她走過去看了一眼，隨口唸道：“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這詞不錯，誰寫的？”李師師說：“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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