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三見
【政和二年五月五月廿八（西元1112年6月23日）】
第十一天，五月廿八。傍晚時分，巷子的燈籠又亮起來了。我站在巷口，看著那片昏黃的光，心裡算著賬。十天，她等了十天。從期待等到失望，從失望等到絕望，從絕望等到這會兒，心裡大概己經把我罵了八百遍了。
罵吧，罵得越狠，記得越牢。記得越牢，越放不下。放不下，就是我的人。這筆賬，算得值。
我往裡走，腳步聲踩在青石板路上，不緊不慢。婆子迎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她大概以為我不來了，這會兒又看見我，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替我通報。
“宋公子來了？姑娘……”她欲言又止。
我說：“勞煩通報一聲。”
她點點頭，轉身進去了。我站在門口，聽見院子裡有琴聲，斷斷續續的，不像在彈曲，像是在發呆。
過了一會兒，婆子出來，說：“姑娘請公子進去。”
我跟著她往裡走，穿過小院，花廳裡亮著燈，簾子掀開，我看見她坐在琴案後面。她今日穿的是件月白色的褙子，頭髮挽著，沒插簪子，素淨得像一朵剛開的梔子花。
她抬起頭，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我。我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把簫放在桌上，看著她。她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沒睡好。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也乾乾的，像是一整天沒怎麼喝水。
我先開口了：“昨日趕不回來，讓姑娘久等了。”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著她似的。
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她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聲音澀澀的：“公子說的十日後，我昨日等了一天。”
我點點頭，說：“是我的錯。”
這話說得誠懇，沒有辯解，沒有找藉口，只是認錯。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幹脆。她低下頭，不說話了。我心裡想：認錯，比解釋好。解釋再多，也是藉口。認了，她就沒法追究了。這筆賬，算得清。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我的臉，問：“公子路上可還順利？”
我說：“還好。就是趕路趕得急，想著早點回來。”
她垂下眼簾，沒讓我看見她眼裡的神色。我心想：想著早點回來？這話說出去，我自己都不信。她信不信？信了就好。不信也沒關係。反正我回來了，這就夠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公子今日還唸詩嗎？”
我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她眼眶還紅著，嘴唇抿著，像是在忍著什麼。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今日不講詩了。講個故事，姑娘願聽嗎？”
她點了點頭。
我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月光上。月光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清輝，那幾盆蘭草在月光下靜靜的，葉片垂著，像也在聽故事。
“從前有個少年，十西五歲的時候，喜歡上隔壁家的姑娘。”
她靜靜聽著。
“那姑娘比他小一歲，兩個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春天的時候，他們在田埂上放風箏；夏天的時候，一起到河裡摸魚；秋天的時候，爬到樹上摘果子；冬天的時候，堆雪人打雪仗。那時候日子過得慢，一天一天的，好像永遠過不完。”
我頓了頓，目光變得更遠了些。
“他家院子裡有棵桑樹，每年春天結桑葚。那桑葚熟了之後，紫紅紫紅的，一摘就是一籃子。那姑娘手巧，摘完桑葚之後，兩隻手被染得紅紅的，她也不洗，就那樣舉著手跑過來給他看，笑著叫他的名字。她那笑容，他到現在還記得。”
她聽著，眼眶又紅了。她低下頭，手指攥著衣角，沒說話。我心想：這故事，不是我的。是別人的。但用在這裡，正好。她信不信？信了就好。不信也沒關係。故事好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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