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回程
【政和元年八月至九月（西元1111年9月至10月）】
從渭州回東京，走了半個月。
我僱了兩輛馬車。一輛給金老伯和李忠坐，另一輛我自己趕，金翠蓮坐在車廂裡。記名弟子騎我的馬，跟在後面。
我把馬車趕得不快不慢。金翠蓮坐在車廂裡，掀著簾子，看外面的風景。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我：“宋官人，你……要我做什麼？”
我頭也沒回，說：“暖床。”
她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什……什麼？”
我說：“暖床。我屋裡缺個暖被窩的人。”
她又不說話了。我回頭看了一眼，她低著頭，臉從耳根紅到脖子，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都白了。我把頭轉回去，繼續趕車。過了很久，她又問：“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我說：“因為我要找個人暖床。”
她又愣住了。這回愣的時間更長。我聽見她在後面小聲說：“就……就因為這個？”
我說：“對。就因為這個。我鋪子裡不缺人，我身邊缺人。”
她又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她很小聲地說了一個字：“哦。”
我心想：這姑娘，挺好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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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走了幾天，金翠蓮的話漸漸多了。她問我東京什麼樣，我說很大，很熱鬧，街上人多得像螞蟻。她問鋪子什麼樣，我說三間門臉，後面帶個小院，門口掛著方丈題寫的匾。
她問方丈是誰，我說大相國寺的方丈，我師父。她愣了一下：“您是和尚？”我說：“還俗了。現在是俗家弟子。”她點了點頭，又問：“那你現在算什麼？”我說：“算商人。”
她低下頭，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風吹過水麵，一下子就沒了。
第七天，金老伯的咳嗽好了。他從後面的馬車下來，走到前面，說要自己走。我說：“你坐著吧，不差這幾步。”
他搓著手，說：“宋官人，您救了咱們父女的命，又給咱們錢，咱們……”我說：“別說了。回去好好養著，往後有的是事做。”金老伯點了點頭，回後面馬車去了。
金翠蓮在旁邊聽著，忽然問：“宋官人，你……真的只是因為我暖床才救我的嗎？”
我想了想，說：“也不全是。”
她問：“還有什麼？”
我說：“你唱曲好聽。”
她愣了一下：“就這些？”
我說：“就這些。”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小聲說：“我還以為……您是好人。”
我說：“我是好人。好人也要有人暖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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