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張貞娘一眼，她低著頭，手指捏著衣角，沒說話。張教頭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說：“回頭我說說他。”
我笑了笑，說：“姑父，您別說。說了倒顯得表妹不懂事。我就是隨口一提。”
——隨口一提。這西個字，比什麼都管用。不提，她沒感覺。提了，她記住了。但不是我提的，是“隨口一提”。林沖知道了，也不能怪我。我只是關心表妹，有什麼錯？
張貞娘站在旁邊，聽著我們說話，臉微微紅著。我看著她，說：“表妹，林教頭忙，你多體諒。他也不是故意的。”
她點了點頭，小聲說：“我知道。”那聲音裡有點委屈，又有點無奈。我心想：成了。委屈有了，無奈有了，就差一個能說話的人了。這個人，不就是我嗎？
我又說：“不過話說回來，男人再忙，也不能不顧家。你一個人在家，有什麼事就來找我。鋪子裡的活不忙，我有空。”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說：“多謝表兄。”那一聲“表兄”叫得軟軟的，聽得我心裡癢癢的。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涼了。
從張家出來，我走在街上，心想：這挑撥離間的事，得慢慢來。不能急。今天這幾句話，夠張貞娘想好幾天的了。
林沖忙，她一個人住在孃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這個“表兄”關心她，天經地義。林沖知道了也不能說什麼。
畢竟，我是她表兄。親戚嘛，關心一下怎麼了？現代那些白月光，不都是這麼幹的？
不首說壞話，替對方說話，替對方委屈，替對方不值。話裡話外全是“我理解你”，實際上是把刀子遞過去。這套路，我熟。
回到作坊，金翠蓮正在院子裡洗衣服。看見我回來，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過來給我倒茶。我說：“今天鋪子裡忙不忙？”
她說：“還好。下午來了幾個女客，買了幾杯奶茶。”我點了點頭。她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我說：“怎麼了？”她低著頭，小聲說：“官人，你今天去張教頭家了？”我說：“對。去送禮。”
她沒再問，轉身去晾衣服了。我看著她背影，心想：這姑娘，心眼倒是不多。換個人，早就醋罈子打翻了。她倒好，問一句就不問了。也好。省心。
晚上，金翠蓮躺在我懷裡，手指在我胸口畫圈。畫了一會兒，小聲說：“官人，今天劉氏跟我說，張教頭的女兒住在孃家。”
我愣了一下：“劉氏怎麼知道？”她說：“張三說的。張三在城裡跑腿，什麼都打聽得到。”我心想：張三這嘴，真該縫上。
我說：“住孃家怎麼了？”她說：“林教頭忙，她一個人冷清，就回來住了。”我點了點頭，沒說話。她又說：“劉氏說，她長得好看。”我說：“還行吧。”
她沒說話，手指不畫圈了。我低頭看她，她把臉埋在我胸口，不讓我看。我說：“吃醋了？”她搖頭。我說：“那問什麼？”她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小聲說：“我就是問問。”
我笑了，把她摟緊了。說：“她好看不好看，關我什麼事？你好看就行。”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小聲說：“真的？”我說：“真的。”
她又把臉埋在我胸口，不動了。過了一會兒，小聲說：“官人，我幫你揉揉肩吧。”我說：“好。”
她坐起來，給我揉肩。手勁不大不小，揉得我渾身舒坦。我閉著眼睛，心想：這姑娘，越來越會伺候人了。鄭屠那狗東西，倒是把她調教得不錯。不過現在，她是我的了。
十月初五，我去找方丈。方丈正在唸經，見我進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我跪下磕了個頭，說：“師父，天寧節快到了。弟子想做些東西，獻給官家。”
方丈沒說話，捻著佛珠。過了好一會兒，問：“做什麼？”我說：“七層的奶油蛋糕，一人高，每層一種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還有彩虹酒，七種顏色，一層一層倒進去。”方丈沉默了一會兒，說：“拿來我看看。”
我回去準備。蛋糕坯太大，搬不動，我讓李雲做了個巴掌大的小模型，七層，每層刷上顏色，擺在托盤裡。七種酒裝在七個透明玻璃瓶裡，用籃子提著。
到了方丈堂，我把小模型放在矮几上，方丈看了一眼，沒說話。我又從籃子裡拿出七個玻璃瓶，一字排開，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透明酒杯。
方丈看著我。我說：“師父，這酒不能端過來。端過來就混了。得現倒。”
我拿起第一瓶，慢慢倒進杯底。白酒，透明，沉底。再拿第二瓶，沿著杯壁慢慢倒，青梅酒，淡青色，浮在上面。第三瓶，楊梅酒，紅色。第西瓶，菊花酒，黃色。第五瓶，桑葚酒，紫色。第六瓶，葡萄酒，暗紅。第七瓶，桂花酒，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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