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日常
政和元年九月至十月初八（西元1111年10月至11月）
納了金翠蓮之後，日子安穩下來。作坊裡王進帶著孩子們練武，李忠管著日常雜事，劉氏做飯洗衣，金老伯幫忙看門。金翠蓮每天跟著劉氏幹活，晚上回來給我暖被窩。
她學得很快，從破廟那夜的拘謹，到新婚夜的半推半就，再到後來的主動迎合——我想要什麼，她不用我說就知道。她什麼都會，什麼都懂。鄭屠那狗東西，倒是把這些都教給她了。
但她現在是我的，不是鄭屠的。這就夠了。我有時候想，要不是鄭屠，我上哪兒撿這個便宜去？三百六十貫，買一個會唱曲的姑娘，還搭一個能幹活的老漢。這買賣，不虧。
慧根堂的生意越來越好。馬行街的鋪子不夠用了，張三又在潘樓東街租了一間，專門招呼女客。金翠蓮帶著幾個女夥計，在那邊幫忙。
她穿了一身新做的衣裳，頭上戴了朵絹花，站在櫃檯後面，看著比平時多了幾分顏色。
有女客來，她輕聲細語地招呼，端茶倒水，陪人家說話。客人走了，她回頭看我一眼，笑一下，又低下頭去。
我心想：這姑娘，養好了，是塊料。會唱曲，會伺候人，還會做生意。這三百六十貫，花得值。
九月下旬，我讓張三去準備禮物。白糖五斤，用紅綢包好，裝木盒裡。
上等白瓷茶具一套，茶壺一把，茶杯西個，壺嘴細細的，杯壁薄薄的，對著光能看見手指頭。
慧根堂特製點心兩盒，一盒奶油蛋糕，一盒清涼糕，用竹編食盒裝著，食盒蓋子上刻著慧根堂的徽標。
渭州帶回來的乾果兩盒，紅棗、核桃、柿餅，用紅紙包著，紮了細麻繩。
最後還有兩張素齋券，是大相國寺的，方丈給的，可以在寺裡吃一頓素齋。
這些東西加起來，少說也值二十貫。二十貫，夠普通人家吃一年的。但送禮不能算這個賬。
送少了，他覺得你小氣。送多了，他覺得你有錢。恰到好處，是一門學問。我這門學問，是算賬算出來的。
張三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問我：“師父，這些夠不夠？”我說：“夠了。”他點了點頭，把東西裝好，放在籃子裡。我提著籃子，出了門。
張教頭家在城東，獨門獨院，青磚牆，黑漆門。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門開了，張教頭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家常衣裳，袖子挽著，手上還有水漬，大概剛洗了臉。他看見我手裡的籃子，愣了一下：“來了？”我說：“姑父，從渭州帶了點東西，給您送來。”他讓開身，說：“進來吧。”
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東牆邊的兵器架上插著幾桿槍，西牆邊的石榴樹葉子黃了一半，地上落了幾片。張教頭把我讓進堂屋，指了指椅子：“坐。”
我坐下，把籃子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往外拿。白糖五斤，紅綢包著，放在桌上沉甸甸的。白瓷茶具一套，壺嘴細細的，杯壁薄薄的，張教頭拿起來看了看，說：“這東西不便宜吧？”
我說：“自己家的，沒花幾個錢。”
——自己家的，沒花幾個錢。這話說出去，我自己都不信。但送禮的人，不能說自己花了多少錢。說多了，像顯擺。說少了，像糊弄。不說，最體面。
點心兩盒，開啟蓋子，奶油蛋糕的香味飄出來，張教頭聞了聞，說：“這是什麼？”我說：“奶油蛋糕。鋪子裡新做的，給您嚐嚐。”
乾果兩盒，紅棗、核桃、柿餅，張教頭捏了顆紅棗放進嘴裡，嚼了嚼，說：“甜。”最後是兩張素齋券，大相國寺的，蓋著方丈的印。
張教頭看了看，笑了：“你師父給的？”我說：“是。方丈說，讓姑父有空去寺裡吃頓齋飯。”
張教頭把東西收好，看了我一眼，說：“你這孩子，有心了。”我說：“應該的。”
——應該的。這三個字，比什麼都好聽。不邀功，不解釋，不表忠心。就是“應該的”。三個字，把所有的算計都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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