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納蓮
【政和元年九月（西元1111年10月）】
回東京後，我忙了半個月。作坊裡的事要安排，鋪子裡的事要過問，王進母子要安頓，那些孩子要管。金翠蓮住在作坊裡，每天跟著劉氏做飯洗衣，照顧那些孩子。
我忙的時候幾天見不著她，她就站在門口等，看見我回來了，低著頭叫一聲“官人”，然後轉身去倒茶。茶遞過來的時候，手指碰著我的，她縮回去，耳朵尖紅紅的。我看在眼裡，心想：這姑娘，該收了。
我找張三打聽納妾的規矩。張三撓了撓頭，說：“師父，這個我也不懂。我娶婆娘的時候，一頂花轎抬過來就完事了。”我說：“那是娶妻。我這是納妾。”
張三愣了一下：“納妾？”我說：“對。金翠蓮。”張三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師父，您行啊。”我說：“少廢話。去打聽。”
張三跑了兩天，回來跟我說了一堆。北宋納妾規矩簡單，不像娶妻那麼繁瑣。不用三書六禮，不用拜堂，不用告祖。
一頂小轎，一壺酒，一對蠟燭，請幾個親朋好友吃頓飯，就算成了。要是妾是良家女子，得寫個納妾文書，寫明是自願的，免得日後有糾紛。我說：“行。你去辦。”
張三問：“在哪兒辦？城裡還是城外？”我想了想。王進母子不能進城，高俅的人還在找他們。在城裡辦，他們來不了。在城外辦，所有人都能來。我說：“城外作坊。熱鬧。”張三應了一聲，去準備了。
九月初九，重陽節。張三說這天日子好，宜嫁娶。我說納妾不是嫁娶。他說差不多。我沒理他。
作坊院子裡掛了幾條紅布，擺了幾桌酒席。來的都是自己人——張三李西、王五趙六、那幾個記名弟子，還有新招的孩子們。
王進也來了。他穿著一身半新的衣裳，站在人群后面，不怎麼說話。他母親也來了，坐在金老伯旁邊。
老太太端著酒杯走到金老伯面前，金老伯趕緊站起來。老太太說：“老哥，你閨女有福氣。”金老伯搓著手，說：“是宋官人抬舉。”兩個老人站著說話，誰也沒碰誰。
王進走過來，衝我拱了拱手：“宋官人，恭喜。”我說：“王教頭客氣了。坐，喝酒。”他點了點頭，坐下了。
金老伯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新衣裳，是金翠蓮給他做的。他搓著手，有些緊張。
金翠蓮從屋裡出來，穿了一身紅衣裳，不是正紅，是淡紅。頭上戴了朵紅花，臉上抹了點胭脂，看著比平時多了幾分顏色。她低著頭，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張三在旁邊喊：“師父，該喝合巹酒了。”我說：“納妾沒有合巹酒。”張三愣了一下：“那喝什麼？”我說：“隨便。”
我倒了杯酒，遞給金翠蓮。她接過去，手有點抖，灑了幾滴在袖子上。我碰了碰她的杯子，喝了。
她也喝了，嗆了一下，臉紅了。張三在旁邊起鬨：“好！”孩子們也跟著喊，喊什麼的都有。金翠蓮的臉更紅了，低著頭不敢看人。
李忠坐在另一桌，喝得臉紅紅的，端著碗站起來，說：“宋官人，我敬你一杯！”我說：“坐下喝。”他坐下了，又站起來，又坐下。張三笑得前仰後合。
酒席吃到天黑，人都散了。金翠蓮回了屋，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吸了幾口涼氣。月亮升起來，照在院子裡，白晃晃的。我推門進去。
屋裡點著兩根紅燭，燭光一跳一跳的。金翠蓮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她換了身白綾睡衣，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燭光裡看著比白天軟得多。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床板響了一聲，她身子微微一僵。我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那一眼裡有害怕，有感激，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但唯獨沒有那種初夜該有的羞澀。她早就不是姑娘了，她自己知道，我也知道。
我說：“怕什麼？”
她小聲說：“沒怕。”
我說：“那抖什麼？”
她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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