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阻攔
【】政和三年正月二十八至二月初六（西元1113年3月2日至3月10日）】
從東京到清河縣，走了八天。
正月二十出發那天，東京還在下薄霧。出了城，天漸漸亮了，官道兩旁的麥子開始返青，遠遠望去一片淡淡的綠。但越往北走，天越冷。
到了黃河邊，風裡夾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渡船過河的時候，李忠蹲在船頭，縮著脖子說：“東家，這都二月了，還下雪。”我沒說話，看著渾濁的黃河水，心裡算著日子。
過了黃河，雪下得更密了。不是冬天那種鵝毛大雪，是細細的、碎碎的春雪，落在地上就化了，把官道弄得泥濘不堪。馬車走得慢，車輪陷在泥裡，王五和趙六輪流下去推車。
孫七和錢八坐在後面那輛車上，裹著棉襖，縮成一團。李忠騎馬走在前面探路，回來時帽子上全是水珠，鬍子上掛著冰碴子。
“東家，前面有個鎮子，今晚住下吧。”
“住下。明天再走。”
馬車吱呀吱呀地走，我靠著車壁，閉上眼睛。懷裡揣著玉嬌枝刻的印章，兜裡揣著金翠蓮給的盤纏，耳朵裡還響著李師師彈的《春江花月夜》。
三個女人在東京等著我，潘金蓮在清河縣等著我。這條路，不能走錯一步。
我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大理城外的蒼山腳下，面前是一片新買的田產，身後是一排新建的宅院。
金翠蓮在屋裡算賬，李師師在院子裡彈琴，玉嬌枝在廊下畫畫。張貞娘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潘金蓮在廚房裡忙活。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好的。
但那是夢。醒來還在馬車裡，還在去清河縣的路上。車窗外，春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打在車篷上沙沙響。夢裡的日子還遠，但清河縣己經到了。
正月二十八，晌午。
清河縣的城牆出現在眼前。灰撲撲的，矮矮的，有些地方塌了一截也沒人修。城牆上落了一層薄雪，太陽一出來就化了，溼漉漉的，像哭過。
城門開著，幾個守門兵丁靠在牆根曬太陽，連看都懶得看我們一眼。李忠策馬先進城，我坐在車裡，掀開簾子，看著這座小城。
街上也有雪，薄薄一層，被行人的腳印踩得亂七八糟。空氣裡有一股煤煙味，混著炊餅鋪子的香氣。武大郎在這裡賣了三年炊餅，潘金蓮在這裡晾了三年衣裳，西門慶從這裡路過了三年。
三年了，他們誰也沒見過誰。再過幾天，他們就該見了。見了面，就是一連串的禍事——姦情、毒殺、武松殺嫂、鬥殺西門慶。這些事，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一筆一筆，像賬本上的數字，逃不掉。
我不能讓它們發生。
我要在西門慶路過之前，把潘金蓮截胡。截胡武大郎，截胡西門慶。
不不，這不是截胡，這是拯救。搶在叉竿掉下來之前，搶在王婆開口之前，搶在武松回家之前。一步慢，步步慢。一步快，就能把整條人命鏈條掐斷。
我在城裡轉了一圈，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客棧叫平安客棧，在縣城東頭，不大，上下兩層，樓下吃飯樓上住人，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木匾。春雪剛停，屋頂上還有一層白，簷角滴著水，滴滴答答的。
掌櫃的是個西十來歲的矮胖子，滿臉堆笑，問我們打哪兒來。我說東京。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打量了我一眼，大概在估摸我的錢袋子。
我說住半個月，先交五天的房錢。他更高興了，連聲說“客官放心，包您滿意”。
李忠把行李搬進房間，王五和趙六去後院安頓馬車，孫七和錢八把貨卸下來搬進庫房。
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清河縣很小，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半炷香工夫。街邊的屋頂上還有殘雪，在陽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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