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在旁邊看著，嘴角帶著笑，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潘金蓮轉過身來，臉上還帶著紅暈，但己經穩住了。她蹲下來量褲長，從腰量到腳踝。她的手從腿側滑下去，指尖隔著布料，我能感覺到她的溫度。
量完尺寸，她把尺子收好，坐回桌邊，低著頭裁料子。她的手還在抖，剪刀在綢緞上走得不那麼穩了，裁出來的邊有點毛。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又繼續裁。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開口說：“潘娘子，您這裁料子的手法，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是順著料子走，您是料子順著您走。”
王婆又接過話：“可不是嘛！老婆子見過那麼多裁縫，裁料子都是先把料子鋪平了，拿尺子量了又量，畫了線才敢下剪子。潘娘子不用，她看一眼就知道怎麼裁，下剪子就走，從來不畫線。裁出來的邊，比那些畫了線的還首。”
潘金蓮抬起頭，看了王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小聲說：“奴家從小跟著娘學，娘說，料子是有性子的，你得順著它的性子，不能擰著來。順著它，它就聽你的話。”
我說：“這話說得好。有性子的料子，遇上懂它的人，才能做出好衣裳。潘娘子就是那個懂料子的人。”
潘金蓮的臉又紅了一下，低下頭繼續裁。這一回，她的手穩多了。
王婆看看我，又看看潘金蓮，笑著說：“娘子，做了半天，歇一歇，吃杯酒。”她轉身從灶房端出酒菜，擺了一桌。滷肉、燒雞、幾碟小菜，還有我帶來的那壺好酒。
潘金蓮推辭了兩句：“乾孃，這如何使得？奴家是做衣裳的，哪能坐下吃酒？”
王婆硬拉著她坐下：“娘子，宋官人不是外人。他一個人出門在外，沒人說話。您陪他坐一會兒，不妨事。再說了，您這手藝，宋官人還沒誇夠呢，您走了他誇給誰聽？”
潘金蓮被說得不好意思，笑了笑，坐了下來。
王婆給我斟了酒，又給潘金蓮斟了一杯。我端起酒杯，敬了王婆一杯：“王婆，多謝您張羅。”又敬了潘金蓮一杯：“潘娘子，多謝您幫忙做衣裳。這手藝，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潘金蓮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放下。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剛才量尺寸時留下的餘韻。
王婆在中間說東說西，一會兒誇料子好，一會兒誇潘金蓮針線活好，一會兒誇我出手大方。潘金蓮低著頭，偶爾應一聲，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但她看我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是不敢看，現在是忍不住想看。那個“認出”的驚惶己經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一定在想：這個被叉竿砸到的官人，怎麼又來茶坊了？怎麼又要做衣裳？是巧合，還是……
酒過三巡，王婆站起來說：“老身去灶房看看湯，娘子陪宋官人坐一會兒。”說完，她轉身進了灶房，把門虛掩著。
茶坊裡安靜下來。潘金蓮低著頭，手指在酒杯邊上轉來轉去。
我看著她，開口了。“潘娘子，您的手藝真好。這裁的邊，又首又勻。”
她抬起頭，笑了笑：“宋官人過獎了。奴家不過是粗淺手藝，不值一提。”
“您太謙虛了。”我說，“我看您裁料子，那剪刀走得又快又穩，跟繡花似的。東京那些裁縫，未必有您這手藝。”
她的臉又紅了，低下頭說：“宋官人真會說笑。”
“不是笑。”我說，“我說的是實話。您這雙手，比東京那些裁縫的巧多了。”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有了光。那光是複雜的——有驚訝，有心動，有害怕，還有一點點期待。我不知道她在期待什麼，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
王婆在灶房裡待了一會兒，端著湯出來了，笑著說：“湯好了，娘子喝一碗暖暖身子。”
潘金蓮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放下。“乾孃，奴家該回去了。武大郎快回來了。”
王婆送她到門口，拉著她的手說：“娘子，明天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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