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試光
【政和三年二月初八（西元1113年3月12日）】
二月初八，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推開窗戶，隔壁武大郎家的燈還沒亮，院子裡靜悄悄的。李忠和孫七還在睡，我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去街上買了一壺好酒，又買了些滷肉、燒雞、點心，一併送到王婆茶坊。
王婆己經在忙活了。灶上燉著一鍋雞湯，案板上切了幾碟小菜，桌子擦得鋥亮。看見我進來，她接過酒食，笑著點點頭：“客官來得早。潘娘子還沒來，您先坐著等。”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透過窗戶能看見武大郎家的門。過了一會兒，武大郎挑著炊餅擔子出來了，低著頭，不看人。
他走到街口，支起攤子，開始吆喝：“炊餅——熱乎的炊餅——”聲音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老婆再過一會兒就要來茶坊了，你還在這兒賣炊餅呢。
又過了一會兒，武大郎家的門開了。潘金蓮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粉，嘴唇上點了一點胭脂。她低著頭，快步走過街，推開茶坊的門。
她抬頭看見我，愣住了。
那愣怔不是普通見到陌生人的愣怔。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認出了什麼。她的臉色先是發白，然後一下子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又從耳根紅到脖子。
我認得她這個反應。她認出我了。
那日她在樓上關窗，叉竿掉下來砸在我頭上。她當時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滿臉歉意，連連賠罪。我抬頭看她，她也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她記住了我的臉。
如今這張臉又出現在她面前，偏偏還是在王婆茶坊裡，偏偏還是“做衣裳”的由頭。她不是傻子，她心裡一定在翻江倒海：怎麼是他？怎麼這麼巧？他是不是故意的？
但她不敢問，也不敢說破。
她低下頭，微微欠身，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宋……宋官人，早。”
我站起來，拱了拱手：“潘娘子，早。”
王婆從灶房裡出來，拉著潘金蓮的手，笑著說：“娘子來了！快坐，快坐。老身給你沏茶。”潘金蓮被王婆按在桌邊坐下，正對著我。她低著頭，不敢看我，手指在衣角上絞來絞去。
這是三分光——她肯坐下吃酒了。但她坐下的時候，眼睛又偷偷抬了一下，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又低下去。那一眼裡有慌，有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王婆端上茶，又端上幾碟點心，一邊忙活一邊說：“娘子，這位就是東京來的宋官人。料子就是他買的，衣裳就是給他做的。你們認識認識。”
潘金蓮抬起頭，又看了我一眼。這一眼比剛才久了一點，她在確認，確認是不是那個人。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但終究沒問出來，只是又低下頭去，聲音更小了：“奴家……奴家見過官人。”
“娘子見過我？”我問。
她的身子一僵，趕緊搖頭：“沒……沒有。奴家是說，見過官人這樣的……這樣的貴人。”她說完，臉更紅了，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王婆在旁邊看了個滿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料子抱出來，放在桌上。白綾、藍綢、白絹，一樣一樣鋪開。
潘金蓮摸著那些綢緞，眼睛亮了：“好料子，東京來的就是不一樣。”她摸著料子，手指在綢面上滑過去，像是在平復心情。我能看出來，她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不管心裡怎麼想，先做手裡的事。
“潘娘子，您看著做。”我說，“您覺得什麼式樣好，就做什麼式樣。”
她點了點頭，拿出尺子，站起來。“宋官人，您站起來，奴家給您量尺寸。”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茶坊不大，兩個人站在一起，離得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的脂粉味，淡淡的，像是剛從妝臺前起身。
她的頭頂剛好到我下巴，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白淨的脖頸。她的呼吸不太穩，胸口起伏著，像是剛跑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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