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說，“所以今天說了。”
她沉默了很久。茶坊裡很安靜，能聽見灶房裡湯鍋咕嘟咕嘟的聲音，能聽見街上有小販在吆喝，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比剛才穩了。
“奴家七歲那年，娘沒了。娘臨死前拉著奴家的手說，金蓮，你要爭氣，你要嫁個好人家，別像娘一樣，一輩子在人家屋簷下討生活。”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奴家記住了。奴家學針線，學識字，學梳妝，學了十年。十七歲那年，奴家以為……以為可以嫁人了。可是張大戶……”
她停了一下，咬了咬牙。“張大戶看中了奴家。他……他想霸佔奴家。奴家不肯，抵死不從。可是奴家一個女孩子，能怎樣？喊也沒用，跑也跑不掉。”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張大戶家的娘子知道了，她不怪張大戶，怪奴家。她說奴家是狐狸精，說奴家勾引她男人。她要把奴家趕出去，又不甘心，就把奴家……就把奴家嫁給了武大郎。不要彩禮，倒貼嫁妝，就像……就像扔一件不想要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淚。“宋官人，你說得對。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奴家願不願意。”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我不是什麼好人，我來陽穀縣是為了“挨光”，是為了完成任務。但此刻聽她親口說出這些話，看著她滿臉的淚，我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是真的苦。
武大郎那個三寸丁，配不上她。張大戶那個老畜生，又想凌辱她。這世道，對她不公平。
我說：“潘娘子，我不是什麼大人物，我也幫不了你什麼。但有一件事我能做——我把你當個人看。你的手藝，我真心誇。你的委屈，我真心替你不平。”
”你不是什麼‘狐狸精’，也不是什麼‘倒貼嫁妝的賠錢貨’。你是潘金蓮。一個會裁料子、會盤扣子、會順著料子性子做衣裳的女人。一個本該過好日子的女人。”
潘金蓮看著我，嘴唇抖了很久，最後輕輕說了一句：“宋官人，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替奴家說了這些話。”她的聲音很輕，“這些話，奴家憋了三年了。從來沒人聽，從來沒人說。今天……今天終於有人說出來了。”
她低下頭，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她的手指還在抖，但比剛才穩多了。
王婆這時候從灶房裡端了湯出來，看了看潘金蓮的眼睛，假裝什麼也沒看見，笑著說：“湯好了，娘子喝一碗，暖暖身子。”
潘金蓮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放下。她站起來，把桌上的針線收拾好，包進包袱裡。
“乾孃，奴家先回去了。”
王婆送她到門口。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昨天不一樣。昨天那一眼是“認出了你”的慌，今天這一眼是“你懂了我”的重。
她那雙美麗而又靈動的眼眸此刻正泛著點點淚光，晶瑩剔透得宛如兩顆被晨露浸潤過的寶石一般惹人憐愛；那張原本白皙如雪、嬌嫩欲滴的面龐之上，尚殘留著幾道淡淡的淚痕，彷彿訴說著剛剛所經歷過的委屈與悲傷。
然而就在此時，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卻悄然爬上了她那如櫻桃般小巧可愛的嘴角——這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笑容，而是一種充滿感激之情的表情，就像是一個人在漫長的黑暗隧道中摸索前行許久之後，突然看到前方有一絲光亮透進來時所流露出的那般輕鬆和釋然。
“宋官人，明兒個奴家再來。”
“好。我等你。”
她低下頭，快步走過街，進了自家門。
王婆關上門，轉過身看著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客官，五分光、六分光，一天全到了。”
“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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