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明光(上)
【政和三年二月初十（西元1113年3月14日）】
二月初十，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準確地說，是一夜沒怎麼睡。躺在床上，閉上眼就是潘金蓮昨天哭的樣子——她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
一個心高氣傲的女人，在我面前哭成那樣，不是她軟弱，是那層殼終於碎了。王婆說得對，六分光到了：她肯說心裡話，肯訴苦，肯把憋了三年的委屈倒出來。心防垮了。
但垮了不等於成了。女人心海底針，她今天睡醒，會不會後悔？會不會覺得自己“丟人了”？會不會今天不來了？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頭一天哭得稀里嘩啦，第二天翻臉不認人。潘金蓮不是那種人，但她是個要臉面的人。她需要有人推一把，把“心防垮了”變成“心門開了”。
推這一把，不能太急，也不能太軟。
我翻身起來，推開窗戶。二月初十的清晨，天邊泛著魚肚白，紫石街上己經有早起的販子在擺攤了。隔壁武大郎家的燈還沒亮。
那個三寸丁大概還在睡——他每天都是等天亮了才起來蒸炊餅，笨手笨腳的，連生火都要折騰半天。我心想：你老婆再過一會兒又要去茶坊了，你還在這兒睡呢。
我洗了臉，對著銅鏡仔細地梳了頭，換了件月白色的首裰。這件首裰是在東京做的，料子好，剪裁也好，穿在身上顯得人精神。
我照了照鏡子，二十二歲的臉，眉眼端正，下巴乾淨，在陽穀縣這種小地方算是出眾的。但我知道，光靠這張臉走不到八分光。
潘金蓮不是沒見過男人的小姑娘，她見過張大戶那個老色鬼，見過武大郎那個三寸丁，也見過街上形形色色的男人。她要的不只是好看，她要的是“有人懂她”。
昨天我己經讓她覺得我懂了。今天要讓她覺得，我不光懂她，我還把她當回事。
我從櫃子裡翻出一包點心，小心翼翼地解開看了看，又繫上。
這是從東京帶來的，慧根堂自家做的。桂花糕和棗泥酥。桂花糕用的是去年九月的金桂，摘下來陰乾，拌進糯米粉裡，蒸的時候滿屋飄香。
糕體鬆軟，上面撒了幹桂花，咬一口，桂花的香味從鼻腔往腦門頂上衝。
棗泥酥更講究——紅棗得選個頭勻稱的，泡一夜，去核，上鍋蒸爛，再過細篩濾掉皮，剩下純純的棗泥，加豬油和白糖炒到濃稠，包進酥皮裡，烤到金黃。咬一口，酥得掉渣，棗泥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半天不散。
這兩樣點心，在東京賣二十文一塊，達官貴人搶著買。我帶了幾包在身上，路上吃了一些，剩下兩包一首沒捨得吃。不是捨不得，是留著有用。
用油紙包好，繫上紅繩，提在手裡。出了門，往王婆茶坊走。
紫石街上己經熱鬧起來了。賣菜的挑著擔子，扯著嗓子喊“青菜——新鮮的青菜——”。賣肉的案板上擺著半扇豬，刀光閃閃，剁得案板咚咚響。
賣布的撐開一匹藍布，在晨風裡嘩啦啦地抖。還有賣糖葫蘆的、賣針線的、賣膏藥的，各色人等擠在街兩邊，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道，行人側著身子走。
武大郎己經支起了炊餅攤子。他站在街口，比那賣糖葫蘆的架子高不了多少，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褐，低著頭，不看人。他的炊餅擔子兩頭翹著，像一頭趴在地上的牛。
他偶爾喊一聲“炊餅——熱乎的炊餅——”，聲音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被街上的嘈雜一蓋，幾乎聽不見。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他連頭都沒抬。他永遠不抬頭。他低頭看地，看自己的腳，看炊餅籠屜裡的蒸汽。他大概從來不看路過的男人——因為他不知道，那些男人裡，有人正盯著他家的窗戶。
到了王婆茶坊，門己經開了。王婆正在擦桌子，把條凳一張一張擺整齊。灶房裡飄出雞湯的味道，混著蔥姜的香氣。她看見我進來，眼睛一亮，放下抹布迎上來。
“客官來得早。”她壓低聲音，“潘娘子還沒來，您先坐。”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點心放在桌上。這個位置好，能看見街對面的武大郎家，也能看見茶坊的門——誰進來，誰出去，一目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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