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桌邊坐下，從包袱裡拿出昨天裁好的料子和針線。料子己經裁得整整齊齊，邊角用炭筆做了記號，哪裡收針，哪裡開叉，畫得清清楚楚。她把白綾鋪在桌上，拿針穿上線，低下頭開始縫。
她的手指還是那麼白，那麼細，指甲修剪得圓圓的，塗著淡淡的蔻丹。針在她手裡像活的一樣，一上一下，一穿一拉，布料上就多了一排細密均勻的針腳。
我看了一會兒，心想：王婆說得對，這手藝在東京也算一流的。那些內府供奉，不過是名氣大，真要論針線活的精細，未必比得上她。
王婆端了茶來，放在潘金蓮面前，笑著說：“娘子先喝口茶，歇一歇再做。”
潘金蓮搖了搖頭：“乾孃，不歇了。這衣裳得趕緊做，不能耽誤宋官人穿。”
“不著急。”我說，“潘娘子慢慢做，我不急著穿。天氣還冷，這衣裳做了也是放著，等天暖和了再穿也不遲。”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低下頭，繼續縫。針腳比剛才密了，也更快了——她在用針線壓心慌。
王婆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說：“老身去後院餵雞，你們先坐著。”說完，轉身出了門，還把灶房的門虛掩上了。
茶坊裡安靜下來。街上小販的吆喝聲遠遠的，像隔了一層棉花。灶房裡的湯咕嘟咕嘟響著，雞湯的香味慢慢飄過來，混著茶坊裡陳舊的木頭味。
我看著潘金蓮縫了一會兒，開口了。
“潘娘子，今天帶了一樣東西給你。”
她的手頓了一下，針停在半空中。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有一絲慌——不是害怕，是那種“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的慌。
我把那包點心從桌上推到她面前，慢慢解開紅繩，開啟油紙。
桂花糕的香氣立刻散了出來——清甜的、帶著秋天陽光味道的桂花香，混著糯米蒸熟後那種軟糯的米香。
棗泥酥的甜味跟著湧出來，是那種深沉的、像紅糖水一樣濃稠的甜。
茶坊裡本來只有茶苦、木頭舊、雞湯鹹的味道，這點心一開啟，整個屋子都變了。
“這是我從東京帶來的，”我說，“自家店裡做的。桂花糕和棗泥酥，你嚐嚐。”
她看著那包點心，愣了一下，然後搖頭。她的頭搖得很輕，但很堅決。“宋官人，這如何使得？奴家給你做衣裳，是收了工錢的，哪能再收你的東西？”
“工錢是工錢，這是心意。”我說，“你這兩日辛苦了，嚐嚐而己，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一塊點心，值幾個錢？”
她還是猶豫。她的目光在點心和我的臉之間來回轉了兩圈，嘴唇抿著，眉心微微皺著——她在跟自己較勁。
我拿起一塊桂花糕。糕體雪白，上面撒著星星點點的幹桂花，金黃的，像秋天的碎金子。我把桂花糕遞到她面前，離她的手指不到三寸。
“拿著。”我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不是命令，是那種“你不用跟我客氣”的篤定。
她伸出手來接。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指尖。
涼涼的。她的手指比我想象的涼，也許是剛才拿針線拿的，也許是緊張。那涼意從我的指尖傳上來，像一滴冷水落在手背上。
她的手指細細的，骨節分明，指尖圓潤，指甲上的蔻丹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紅。
她沒有馬上拿走。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搭在我的指尖上，像一隻蝴蝶落在花上，輕輕的，顫顫的。
我也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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