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明光(下)
【政和三年二月初十（西元1113年3月14日）】
我的手輕輕合攏，握住了她的手指。
不是抓，不是捏，是輕輕地、穩穩地握住。我的手掌包住她的西根手指，她的指尖抵在我的掌心，涼涼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很快，像受驚的兔子。
她沒有抽走。
她的手僵在我手心裡，像一隻被捉住的鳥，翅膀收著，不敢動。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呼吸明顯急了。
我看著她。她的頭低著，下巴幾乎碰到鎖骨，眼睛盯著桌面，不敢看我。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說什麼。
“潘娘子。”我叫她。
“嗯。”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那個“嗯”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顫音。
“你的手真巧。”我說，“做衣裳巧，拿針線巧，連手都生得巧。”
她的身子顫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種顫，是被人誇了、心裡受用了、但不好意思承認的那種顫。
我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滑了一下。她的皮膚很細，像綢緞，指節處微微凸起，骨感而柔軟。
我沒有握太久。大概五秒鐘後，我鬆開手，把棗泥酥放在她掌心。
“吃吧。”我說。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棗泥酥。這一回她嚼得更慢了，像是在嘴裡含著，捨不得咽。
酥皮的碎屑沾在她嘴角，一點金色的渣。她想用手去擦，又不好意思，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我看見她舔嘴角的樣子，心裡動了一下。不是那種“得手了”的得意，是真的覺得她好看。
一個二十三歲的女人，吃點心吃得像個孩子，嘴角沾了碎屑還不知道，用舌尖去舔，舔完了還抿抿嘴，眼睛眯起來，一副滿足的樣子。
這樣的潘金蓮，武大郎沒見過。武大郎只見過她板著臉做飯、板著臉縫補、板著臉過日子。
他不知道她吃甜食的時候會眯眼睛，不知道她害羞的時候耳朵會紅，不知道她被人誇的時候嘴角會翹。
我看著她，心想：我要讓她多笑。這樣的笑，應該天天有。
她又縫了一會兒衣裳。針腳比剛才密了，也更快了。她在用針線壓心裡的亂。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她縫得太專心了——或者說，她假裝縫得太專心了——沒抬頭。我站在她左側，離她很近，近到能聞到她頭上的桂花油味。
那種味道淡淡的，混著她身上的脂粉香，還有一點點汗味——她走得急，出了薄汗，汗味不臭，反而讓她身上的香氣更真實了。
“潘娘子，歇一歇。”我說。
她抬起頭看我。我們離得很近，不到一尺。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瞳孔是深棕色的，在晨光裡像兩顆琥珀。她的睫毛在抖，我能看見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我抬起右手，輕輕拂了一下她額前的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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