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我三秒鐘。
那三秒鐘很長。長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灶房裡湯鍋的咕嘟聲，能聽見街上小販喊“炊餅——熱乎的炊餅——”。
然後她低下頭，輕輕點了一下。
那一下點得很輕。輕到如果我沒盯著她的下巴看，幾乎看不出來。但她點了。她點了頭。
八分光，到了。
王婆從後院回來了。她推開門，看了看潘金蓮的紅眼睛，又看了看我，假裝什麼也沒看見，笑著說：“娘子，湯好了，喝一碗暖暖身子。老身燉了一個時辰了，雞肉都爛在鍋裡了。”
潘金蓮接過湯碗，低下頭喝了一口。湯很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她的手指還在抖，碗沿碰到嘴唇，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她喝了幾口，放下碗，站起來，把桌上的針線收拾好，一件一件放進包袱裡。她的手比剛才穩了——點了頭之後，反而穩了。大概是把心放下了，不用再裝了。
“乾孃，奴家先回去了。”她的聲音沙沙的，哭過的嗓子還沒恢復。
王婆送她到門口。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的手扶著門框，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昨天不一樣。昨天那一眼是“謝謝你替我說了話”，是感激。今天這一眼，是“你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是應允。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認了之後的輕鬆。
“宋官人。”她說。
“嗯。”
“明兒個……衣裳做好了，奴家給你送去。你……你住哪裡？”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王婆大概都沒聽見。但我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說：“就在你家隔壁。”
她愣住了。
那張臉上閃過一連串的表情——先是驚訝，眼睛微微睜大；然後是慌亂，嘴唇抖了一下。
再然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她的臉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
她知道那個院子。她每天從那個院門前走過，知道里面住了人，知道是個東京來的商人，知道是王婆幫著租的。但她不知道——或者說不敢想——那個人就是我。
“隔壁？”她的聲音發飄。
“隔壁。”我說，“二月初六搬進去的，王婆幫我租的。”
她低下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步子比平時快，裙襬在小腿上甩得啪啪響。她走過街，推開自家的門，閃了進去。門關上了，簾子放下來了。
但我知道，她在裡面。坐在灶房裡，手裡拿著針線，心裡翻來覆去想著我剛才說的話。
“就在你家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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