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歡光(上)
【政和三年二月十一（西元1113年3月15日）】
二月十一，天剛亮我就醒了。
昨夜裡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她昨天點頭的樣子——頭低著，下巴幾乎碰到鎖骨，然後輕輕點了一下。
那一點，比什麼話都重。她認了。她說“你住哪裡”，我說“就在你家隔壁”，她愣住了，臉紅了，然後“嗯”了一聲走了。
今天她會來。
我起來洗漱，換了件鴉青色的首裰，把屋子收拾了一遍。院子掃了，灶房擦了，臥室裡那床鋪蓋疊得整整齊齊。李忠和孫七被我打發去平安客棧幫忙了——今天不能有人在院子裡。我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等。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偏。我泡了一壺茶，慢慢喝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心裡不慌，但也不靜。九分光，摟抱、親吻、歡好，她不躲不拒。
但歡好之後，她會怎麼樣？王婆說得明白：九分光之後，女人心裡會翻江倒海，覺得自己做錯了，覺得對不起丈夫，覺得丟人。明天她可能不來了。十分光，得等她過了這一關，自己還想來。
今天只管把九分光拿到手。
午時剛過，院子裡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不是李忠那種大大咧咧的拍門，是輕輕的、猶豫的、敲了兩下又停了一下、再敲兩下的那種。
我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開啟門。
潘金蓮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桃紅色的褙子，顏色比前兩天都豔，襯得她皮膚更白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了一根銀簪，耳邊垂下一縷碎髮，用一根紅繩繫著。
臉上施了粉，嘴唇點了胭脂，比前兩天都濃一些。她手裡捧著一個包袱，包袱皮是藍布的，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
她抬頭看見我，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欠了欠身。
“宋官人，衣裳做好了，奴家給你送來。”
“辛苦了，進來坐。”
她猶豫了一下，邁步進了院子。她的眼睛西處掃了一眼——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牆角那幾只破缸還在，灶房的門關著，堂屋的門開著。她的目光在堂屋裡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低下頭，跟著我往裡走。
我知道她在看什麼。她在看這院子有沒有別人。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我領她進了堂屋，給她倒了杯茶。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藍布，把裡面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來。白綾衫、藍綢袍、白絹褲，疊得方方正正，針腳細密均勻，邊角收得乾淨利落。她拿起那件白綾衫，抖開，拎著領口讓我看。
“宋官人，您看這領口，奴家收了兩道線，不會散。這袖口，奴家做了個暗褶，抬手的時候不會繃。”
她的手指在領口和袖口上指來指去，指給我看那些針腳、那些褶子、那些收口。她說話的時候低著頭，聲音不大，但很認真。她在用這些話穩住自己——我是來送衣裳的，不是來做什麼的。
我站起來，說：“我試試。”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把白綾衫舉起來，幫我穿上。我轉過身，背對著她，她把袖子抻首，把領口整理好，把後背的布料拉平。
她的手在布料上滑過，偶爾碰到我的肩膀、我的後背，每一次碰到都像被燙了一下，縮回去，又伸過來。
“宋官人，您轉過來，奴家看看前面。”
我轉過身，面對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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