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娶蓮
【政和三年二月廿八（西元1113年3月22日）】
馬車到東京那天，是二月二十六。金翠蓮、玉嬌枝、李師師站在作坊門口等著，三個人的肚子都顯了懷。她們看見馬車停下來，看見我從車上跳下來，看見潘金蓮從車裡探出頭來。
金翠蓮沒說話，走過去，拉著潘金蓮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說：“妹妹來了。”潘金蓮低著頭，小聲叫了聲“姐姐”。
金翠蓮拉著她往裡走，嘴裡唸叨著：“屋裡都收拾好了，床鋪得軟軟的，被子是新絮的……”潘金蓮跟著往裡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她衝我笑了笑，轉身進去了。玉嬌枝從屋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李師師坐在廊下，抱著琵琶，手指在弦上輕輕撥著，彈了一小段《鳳求凰》，行雲流水，好聽得很。她沒抬頭，但嘴角帶著笑。
那天晚上，李師師躺在我懷裡，手指在我胸口畫圈。畫了一會兒，小聲說：“官人，她叫什麼名字？”
我說：“潘金蓮。”她點點頭，又說：“她會做什麼？”我說：“做衣裳。”她沒說話，手指不畫圈了。我低頭看她，她把臉埋在我胸口，不讓我看。
我說：“吃醋了？”她搖頭。我說：“那問什麼？”她不說話了。我把她摟緊了，說：“她是做衣裳的。咱們幾個人的衣裳，春夏秋冬，裡裡外外，總得有人縫。你管惜音閣，她做衣裳。各管一攤，不亂。”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你就會安排。”
我說：“不安排好，怎麼養活你們？”她笑了，把臉埋在我胸口，不動了。
成親那天，是三月初三。黃道吉日，宜嫁娶。作坊裡掛了兩盞紅燈籠，是李忠從街上買回來的。金翠蓮幫潘金蓮換了新衣裳，大紅綢子的，繡著鴛鴦戲水。
玉嬌枝幫她梳頭，一邊梳一邊說：“姐姐，你頭髮真好。”李師師坐在廊下，抱著琵琶，彈了一曲《鳳求凰》。指法嫻熟，音色清亮，一曲終了，餘音嫋嫋。
金翠蓮在屋裡喊了一聲：“李姐姐，再來一遍！”李師師笑了，又彈了一遍，這一遍比剛才還多加了幾個花指，聽得人心旌搖搖。
潘金蓮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把團扇，扇面上畫著並蒂蓮，是她自己繡的。她聽見外面的琴聲，嘴角翹起來，小聲說：“李姐姐彈得真好。”
金翠蓮說：“那當然，人家是名伎出身。”潘金蓮愣了一下，看了金翠蓮一眼。金翠蓮趕緊捂住嘴，說：“哎呀，我說漏嘴了。”
潘金蓮笑了，說：“沒事，我早知道了。官人跟我說過。”金翠蓮鬆了一口氣，坐到她旁邊，拉著她的手說：“妹妹，你別怕。咱們這兒不分高低，都是姐妹。”潘金蓮點點頭，眼眶紅了。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點著紅燭。她坐在床邊，穿著一身大紅綢子衣裳，頭髮挽著髻，插著那根金蓮花簪。她抬起頭，看見我，笑了。
“官人來了。”她說。
“來了。”
我在她身邊坐下。床鋪往下陷了陷，她的身子跟著往我這邊斜了斜，靠在我肩上。
“等很久了？”我問。
“還好。”她說，“金姐姐陪我說話，玉姐姐幫我梳頭，李姐姐在外面彈琴。熱鬧得很。”
“喜歡嗎？”
“喜歡。”她點點頭，“比我想的熱鬧。”
我從桌上倒了兩杯酒，遞給她一杯。自己端著一杯，碰了碰她的杯子，仰頭喝了。她也喝了。我接過杯子，放在桌上。
“官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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