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夜妝
【政和三年五月下旬（西元1113年5月）】
繡坊的生意越來越好，潘金蓮每天忙到傍晚才回來。但她忙得開心，臉上帶著笑，腳步也輕快了。金翠蓮說她“像換了個人”，玉嬌枝說她“眼睛裡有了光”，李師師說她“彈琴的時候都跟著哼曲了”。
那天下午，潘金蓮提前從繡坊回來了。她讓繡娘們自己忙，說有要緊事。金翠蓮在賬房裡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沒問什麼，又縮回去了。玉嬌枝在廊下畫畫，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繼續畫。李師師在屋裡彈琴，琴聲沒斷。
潘金蓮關上門，打了一盆水，細細地洗了臉。她對著銅鏡，薄薄地施了一層粉，嘴唇上點了一點胭脂。不多，就一點，像剛咬過的櫻桃。
她換上了那件月白色的內衣——蟬翼紗的，薄得透光，軟得像水。領口開得很低，鎖骨露在外面。腰身收得很緊，把她那副好身段襯得玲瓏有致。裙襬很短，只到大腿。
她在銅鏡前照了又照，轉過來轉過去，看了正面看側面，看了側面看背面。她拉了拉領口，覺得太低，又放開了。她扯了扯裙襬，覺得太短，又鬆手了。她咬了咬嘴唇，對自己說：“就這樣吧。”
她坐在床沿上，等著。
太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照在她身上。光影慢慢移動，從她臉上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到了地上。天黑了。她點了一盞油燈，放在床頭櫃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晃在牆上，忽長忽短。她沒有吃飯，不餓。她只是等著。
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照在她身上。她坐在那裡，頭髮散著，披在肩上，黑得像墨，軟得像水。月光透過薄綢，把她的輪廓照得朦朦朧朧。她低著頭，手指在床單上畫著圈，畫了一圈又一圈，沒有停。
門響了。
她抬起頭，看見我站在門口。她低下頭，手指不畫圈了，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官人。”聲音很小，帶著一絲顫。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身上，蟬翼紗的內衣在月光裡泛著淡淡的光，像一層薄霧裹著她。她的鎖骨露在外面，深深的，能盛一滴月光。
她的腿露在外面，白淨的，在月光裡像兩截玉。她低著頭，臉埋在陰影裡，看不見表情，但耳根是紅的，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我走進去，關上門。
“你穿成這樣，等了多久了？”
“一下午。”她的聲音更小了，“奴家……奴家申時就回來了。”
“申時？現在都戌時了。”
“奴家知道。”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低著的頭下面傳出來，“奴家就是想等官人回來。”
我在她旁邊坐下。床鋪往下陷了陷，她的身子跟著往我這邊斜了斜，但沒有靠過來，繃著，像一張拉滿的弓。我能聞到她身上的脂粉味，淡淡的，混著蟬翼紗的絲綢味，還有一點點汗味——她緊張，出了薄汗，汗味不臭，反而讓她身上的香氣更真實了。
“金蓮，抬起頭，看著我。”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我。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紅得像燒著了，眼睛裡有水光，嘴唇在抖。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官人，奴家……奴家是不是很不要臉？”
“不是。”
“那……那官人喜歡嗎？”
“喜歡。”
她咬著嘴唇，嘴角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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