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子的邊緣，我看到了那塊窪地。蘆葦和茅草長得比人高，風吹過的時候，發出沙沙的響聲。趙大從蘆葦叢後面探出頭來，衝我招了招手。
“師父！這邊！”
我們把馬拴在林子深處的樹幹上，跟著趙大走進窪地。撥開一叢蘆葦，腳下出現了一塊顏色稍深的地面——那是偽裝的頂蓋。趙大蹲下去，把茅草和樹枝掀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師父，到了。”
我蹲在洞口往下看了看。裡面黑乎乎的，有一股泥土的潮氣，但不難聞。錢二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師父，下來看看？”
我順著木梯爬下去。地窖比我想象的要寬敞。兩米深，兩米半寬，三米半長，六個人躺下綽綽有餘。牆壁用鐵鍬拍實了，不會塌方。牆角挖了幾個小洞，放著油燈和乾糧。角落裡有幾捆乾草，鋪在地上當床。通風口開在地窖北側，用竹竿通到地面，空氣流通尚可。
“委屈你們了。”我說。
“不委屈。”錢二說，“比墳地裡強。”
當天晚上，所有人都住進了地窖。李忠、李西、陳六擠在一邊，趙大、錢二擠在另一邊，我坐在最裡面，靠著土牆。
月亮還沒上來，地窖外面一片漆黑。我爬出地窖，蹲在窪地的蘆葦叢後面，往孫二孃黑店的方向看。兩百步外，店裡有燈光，黃黃的，從窗戶裡透出來，在黑暗中像一隻貓的眼睛。
風吹過蘆葦，沙沙響，偶爾能聽見店裡傳來男人的笑聲和女人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但那聲音飄過來，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味道。
我回到地窖，躺下。但睡不著。趙大和錢二雖然摸清了白天的地形，但黑店晚上是什麼樣子？孫二孃晚上做什麼？後門那條運屍的路通向哪裡？這些，必須親眼看過才放心。
我爬起來。
“李忠，跟我出去一趟。”
“現在？”李忠愣了一下。
“現在。”
我們從地窖裡出來，貓著腰，穿過蘆葦叢，摸到了黑店附近。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個臉，地上有了些微光。我找了一棵大樹，爬了上去。李忠在樹下守著。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
後門開了。
一盞燈籠先探出來，然後是兩個人。一個挑著擔子，一個扛著麻袋。挑擔子的走在前面，扛麻袋的跟在後面。麻袋裡的東西沉甸甸的，壓得那人肩膀一歪一歪的。擔子兩頭的筐裡也裝滿了東西，用布蓋著。
兩人走到後門外，把東西放下，喘了口氣。
挑擔子的說：“這娘們，又讓咱們幹這種活。半個月埋一次，累死個人。”
扛麻袋的說：“少廢話。快走，天亮前要回來。”
兩人又抬起東西，沿著後山的小路往黑暗中走去。
我從樹上滑下來，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小路彎彎曲曲，兩邊是密密的灌木。走了大約一里地，到了一個山溝裡。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見溝底——那不是普通的山溝，是一片墳灘。
大大小小的土堆散亂地分佈著，有的上面長著草，有的還是新土。有的土堆前插著木牌，有的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光禿禿的土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的氣味，不是那種濃烈的惡臭，而是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什麼東西在土下面慢慢爛掉。
兩人走到一個新挖的坑前，停下來。
挑擔子的放下擔子，扛麻袋的蹲下來，解開麻袋口。月光下，我看見了——人的肢體。胳膊、腿、軀幹，己經被肢解了，血淋淋的，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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