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西章·入彀
【政和三年七月初三（西元1113年7月19日）】
巳時前後，頭陀站在孫二孃黑店的門口，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半扇門的光。
他沒有急著進去。站在門檻外面，先抬頭看了看那塊寫著“十字坡酒店”的酒幌子，又低頭看了看門口的石槽和水桶，目光在石槽裡渾濁的水面上停了一瞬。水面上漂著一層油花，幾隻蒼蠅在水邊爬來爬去。他的眼睛眯了眯，但什麼也沒說。
孫二孃早就看見他了。
她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臉上堆起笑，迎了出來。她的腰扭得比平時更厲害，圍裙上的帶子一甩一甩的，手腕上的銀鐲子叮叮噹噹響。
今天她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褙子，領口開得比平時低，露出一截白膩的脖子。頭髮也重新梳過了，鬢角插了一朵絹花。
“喲，這位大師，打尖還是住店？快進來坐，外頭熱。”
頭陀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上掃到她的手上，又從手上掃到她的圍裙上。圍裙上沾著麵粉和油漬，但袖口處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汙漬，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的目光在那塊汙漬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打尖。”他的聲音低沉，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悶雷。
孫二孃側身讓開，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頭陀跨過門檻，走進店裡。他的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店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很快適應了。
他掃了一眼店裡的佈局。正對門的櫃檯，黑漆木頭，檯面磨得發亮。櫃檯後面的酒罈子，大大小小，壇口封著紅布。牆上的木牌，寫著菜價——牛肉二十文一斤，饅頭兩文一個，酒五文一碗。字寫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靠窗擺著西張方桌，每張桌上放著筷子、醋壺、蒜臼。靠牆還有兩張桌子堆著雜物。後廚的門在櫃檯右邊，掛著一道藍布門簾。
他的目光在門簾上停了一下。門簾半截子，能看見裡面有人影晃動，但看不清臉。門簾的布己經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門簾後面傳來“噹噹噹”的切菜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大師，這邊坐，這邊涼快。”孫二孃引他到靠窗的桌子坐下，親自端茶倒水。她彎腰放茶杯的時候，胸前的圍裙蹭著桌沿，手腕上的銀鐲子叮叮響了兩聲。
頭陀沒有坐下。他站在那裡，等孫二孃把茶倒好，才慢慢坐下來。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試探什麼。落座的時候，他把腰間的兩把戒刀解下來，靠在桌腿邊，刀柄朝外，伸手就能夠到。
“大師從哪兒來？”孫二孃站在桌邊，一邊擦桌子一邊問，語氣隨意，但眼睛一首在打量他——從他頭上的鐵戒箍看到他脖子上的數珠，從數珠看到他腰間的兩把戒刀，從戒刀看到他腳上那雙磨破了邊的布鞋。她的目光在那兩把戒刀上停了一下，瞳孔微微縮了縮，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東邊。”頭陀說。
“喲，東邊來的。這是要去哪兒？”
“西邊。”
孫二孃笑了。“大師說話真省事。行，您歇著，我去給您張羅吃的。”
她轉身要走。
“慢著。”頭陀叫住了她。
孫二孃停下來，回頭看他，臉上還掛著笑。“大師還有什麼吩咐？”
“茶。”頭陀端起茶杯，看了看茶水的顏色，又放下了。茶水顏色偏深，比尋常的茶濃得多，幾乎成了醬色。他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不仔細聞聞不出來。“換一壺。”
孫二孃愣了一下。“這茶是剛沏的，上好的龍井……”
“換一壺。”頭陀的語氣不容置疑。他盯著孫二孃的眼睛，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臉上。
孫二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行，行，換一壺。大師稍等。”
她端起茶壺，轉身去了後廚。頭陀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一首追到那道藍布門簾落下來。門簾晃了晃，他看見門簾後面有一雙眼睛在往外看，但很快就縮回去了。那眼神陰冷，像毒蛇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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