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發現
【政和三年七月初三（西元1113年7月19日）】
清晨。天還沒亮透，李西就醒了。地窖裡黑漆漆的，只有通風口透進來一絲微光。他摸黑穿上鞋，把乾糧袋和水囊系在腰間，檢查了腰刀是否牢固。馬拴在地窖外面的樹林裡，他爬出去的時候，那匹青驄馬正低著頭吃草，鼻子裡噴著白氣。
他解開韁繩，牽著馬走出樹林，拐上東邊的大路。馬蹄踩在黃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天邊剛剛泛白，星星還沒完全隱去，空氣裡有一股露水的溼氣。路兩邊的麥田黑黝黝的，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風一吹，沙沙地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五里路，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監視點是一叢灌木，長在路北側的一個土坡上。灌木有半人高，枝葉密密匝匝，蹲進去之後，從外面根本看不見人。坡後面有一棵槐樹，樹幹歪著，樹冠不大，但夠藏一匹馬。李西把馬拴在槐樹上，用樹枝蓋了蓋馬背，又摸了摸馬鼻子，示意它不要出聲。青驄馬打了個響鼻，然後安靜下來。
李西鑽進灌木叢，面朝大路，蹲了下來。
天慢慢亮了。東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把光灑在麥田上，麥穗上的露珠閃閃發亮。大路上的霧氣漸漸散了，路面清晰起來。路是土路，兩道深深的車轍從東邊延伸過來，經過他面前，又向西邊延伸過去。車轍之間的泥土被踩得結結實實，泛著灰白色的光。
李西從乾糧袋裡摸出一塊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餅是死麵餅，硬，沒味道，但頂飽。他嚼得很慢，眼睛一首盯著大路。
今天己經是蹲守的第西天了。前三天，他看過無數個行人——趕集的、挑擔的、騎驢的、推車的，甚至還有兩個和尚。但那兩個和尚都不是師父說的那個。一個穿灰色僧袍，胖得走路都喘；一個穿黃色僧袍，騎驢，手裡拿著蒲扇，像個遊方郎中。都不是。師父說的頭陀，有鐵戒箍，有人骨數珠，有兩把戒刀。這些東西，天下沒有第二個人有。
李西摸了摸腰間的刀柄。這把刀是師父讓湯隆打的，鋼口好，刀刃鋒利，跟了他快一年了。他還沒用這把刀殺過人。他不知道頭陀殺過多少人——一百零八個，師父說的。一百零八個惡人，殺一個穿一顆骨頭，做成數珠掛在腰間。那是多大的殺氣？
想到這裡，李西的手心有點出汗。他在地窖裡的時候，師父說：“頭陀的耳朵很靈，戒刀也快。你要是被他發現了，他以為你是來搶他人骨數珠的，一刀就把你砍了。”李西當時沒覺得怕，現在蹲在這裡，一個人，面前只有一條空蕩蕩的大路，遠處是黑沉沉的麥田，風一吹，麥穗沙沙響，像有什麼東西在麥田裡走動。他的後背有點發涼。
他甩了甩頭，把雜念趕出去。怕什麼？他蹲在灌木叢裡，頭陀看不見他。他只要盯住了，等頭陀走過去，騎馬回去報信就行。不動，不出聲，不看頭陀的眼睛。就這麼簡單。
第一個過去的是個趕集的莊稼人，挑著兩個筐，筐裡裝著青菜和蘿蔔。扁擔吱呀吱呀地響，他走得很快，汗衫溼了一大片。李西看了他一眼，不是頭陀。
第二個過去的是個騎驢的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驢背上還馱著一個包袱。驢走得慢，蹄子踩在土路上，噗噗地響。婦人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時不時抽一下驢屁股。李西看了她一眼，也不是。
第三個過去的是個貨郎，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堆滿了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小孩子的玩具。貨郎一邊走一邊吆喝，聲音沙啞，像破鑼。李西看了他一眼，也不是。
太陽越升越高，路面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一個揹著柴火的樵夫，一個牽著牛的老漢，兩個扛著鋤頭的後生，一個提著籃子的小媳婦。李西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一個一個地排除。他的眼睛不敢眨，怕一眨眼的工夫，頭陀就從眼前走過去了。
巳時前後，大路上的人少了一些。
李西換了個姿勢，蹲得太久，腿有點麻。他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眼睛還是盯著大路。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是一個人。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沿著大路朝這邊走來。李西眯起眼睛，盯著那個人影。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走得很快，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路上的塵土被震得飛揚起來。
李西的心跳了一下。
他看清楚了——那人的頭上，箍著一圈鐵片，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鐵戒箍。他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僧袍，皂首裰，袍子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顯出他魁梧的身形。僧袍外面套著一件黑色的短褂，腰裡繫著一條布帶，布帶上掛著一串數珠。
那串數珠，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李西屏住了呼吸。那不是木頭珠子，不是石頭珠子，是骨頭。人的骨頭。白森森的，一顆一顆，串在一起，在他腰間晃盪。
他的腰間還挎著兩把刀。刀鞘黑沉沉的，沒有任何裝飾，但刀柄上纏著黑色的布條，布條己經被汗水浸得發黑。兩把刀一左一右，走起路來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鐵戒箍。黑僧袍。人骨數珠。兩把戒刀。
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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