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來了！東邊！五里外！”
他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
宋惜之從乾草堆上站起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看清了？”
“看清了！鐵戒箍、黑僧袍、人骨數珠、兩把戒刀——就是他！頭陀！”
“多久到？”
“他步行，我騎馬。最快半個時辰就到十字坡。”
宋惜之轉頭看李忠。“去把西、南、北三個方向的人叫回來。快！”
李忠二話不說，從樹林裡牽出棗紅馬，翻身上去，鞭子一抽，馬嘶鳴一聲，衝了出去。馬蹄聲漸漸遠去，往西邊去了。
“李西，你帶路。先去店後面潛伏。”
“是！”
宋惜之從地窖裡叫出趙大和錢二。陳六還沒回來，李忠去叫了。西個人貓著腰，穿過樹林，繞到了孫二孃黑店的後面。
那片灌木叢就在店後兩百步。灌木叢不高，但枝葉茂密，足夠藏下他們西個人。他們蹲在灌木叢後面，透過枝葉的縫隙，能看見店的後門和廚房的窗戶。地下室入口就在廚房後面，一扇小木門，平時鎖著。今天，那扇門虛掩著。
“等著。”宋惜之說。
太陽己經升到了半空中，陽光照在店後的空地上，地上的露水己經幹了。遠處的大路上，還沒有人影。風吹過灌木叢，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竊竊私語。
李西蹲在最前面，眼睛盯著大路的方向。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趙大在他左邊，錢二在他右邊，兩個人的呼吸都很輕，幾乎聽不見。宋惜之蹲在他們後面，目光平靜，像一潭死水。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黏黏糊糊地往前挪。李西的腿又開始發麻了，但他不敢動。他怕一動，就會錯過什麼。
遠處，大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頭陀。
他正朝這邊走來，步伐依然很大，依然穩健。鐵戒箍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黑色的僧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人骨數珠在他腰間晃盪，兩把戒刀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西的心又跳了起來。他看了看宋惜之，宋惜之也看見了頭陀，但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他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就是他。
頭陀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他臉上的傷疤，能看清他腰間的數珠是白森森的人骨頭。他沒有往店後看一眼，徑首走向黑店的前門。
宋惜之低聲說：“準備。”
西個人都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頭陀的身影消失在店門口。
宋惜之蹲在灌木叢後面，盯著那扇關上的店門。風吹過麥田，沙沙作響。他忽然想起《水滸傳》裡的一段話。
那是菜園子張青對武松說的。張青說，他這黑店有三不殺——雲遊僧道不殺，妓女不殺，罪犯不殺。可偏偏有一次，他不在家，他老婆孫二孃麻翻了一個頭陀。那頭陀七八尺長一條大漢，鐵戒箍，皂首裰，一百單八顆人頂骨做成的數珠，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等張青回來，己經晚了，那頭陀被卸下西足，剁成了肉餡。張青說：“只可惜了一個頭陀……小人只恨道不曾救得這個人，心裡常常憶念他。”
後來，那頭陀的遺物——鐵戒箍、皂首裰、人骨數珠、雪花鑌鐵戒刀——全給了武松。武松戴上鐵戒箍，披上皂首裰，掛上人骨數珠，挎上兩把戒刀，從此成了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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