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絕路
【政和三年八月初九（西元1113年8月21日）】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閻公就不行了。
閻婆守了他三天三夜，眼都沒合過幾次。這會兒她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握著丈夫枯柴一樣的手，那手涼得嚇人，可還有一絲熱氣兒。
她盯著丈夫的臉，那張臉灰白灰白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氣多進氣少，喉嚨裡一口痰上不來下不去，呼嚕呼嚕地響。
閻婆惜端著一碗水進來，輕聲說：“娘，讓爹喝口水吧。”
閻婆搖搖頭，眼淚就下來了。她接過碗放在床邊的小凳上，又握著丈夫的手，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閻婆惜跪下來，看著父親。她今年十八了，從記事起爹就帶著她們娘倆東奔西跑，從東京到山東，一路投親靠友，最後落在這鄆城縣，租了這間破屋，一住就是兩年。
爹給人寫書信，賺幾文銅錢；娘給人家漿洗衣裳，賺幾文銅錢；她幫人做些針線活，賺幾文銅錢。日子過得緊巴巴，可一家人好歹在一起，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
現在爹要走了。
閻公忽然睜開眼睛，那眼睛渾濁得很，像蒙了一層霧。他看了看閻婆，又看了看女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含混的聲音。
閻婆湊過去，把耳朵貼在他嘴邊。她聽見丈夫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的：“惜兒……惜兒……”
閻婆惜也湊過去，眼淚流下來，滴在父親臉上。她伸手去擦，那臉冰涼冰涼的。
閻公的眼睛慢慢轉向女兒，渾濁的眼裡忽然亮了一下。他盯著她，盯著她，嘴唇又動了動，這回聲音大了些：“惜兒……爹……爹對不住你……”
閻婆惜搖著頭，說不出話，眼淚流得更兇了。
閻公的手動了動，想摸摸女兒的臉，可那手抬到一半就落下去，落在閻婆惜的手上，輕輕握著。
他喘了幾口氣，喉嚨裡的痰響得更厲害了，可他還是拼命說出話來：“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爹……爹虧欠你……”
閻婆在旁邊哭出了聲。
閻公又看向閻婆，眼神里全是歉疚和擔憂。他的嘴唇又動了動：“照顧好……閨女……別讓她……受苦……”
閻婆使勁點頭，淚流滿面：“他爹你放心，你放心，我會的，我會的……”
閻公的眼睛又看向女兒，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不捨，太多的牽掛。他就那麼看著，看著，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暗下去，最後終於熄滅了。
手從閻婆惜的手上滑落，垂在床邊。
喉嚨裡的痰聲停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枯葉的聲音。
閻婆惜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父親的臉。那張臉還是那張臉，可忽然就像變了一個人，變得陌生了，不再是那個會笑著叫她“惜兒”的爹了。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什麼都沒探到。她又去摸他的胸口，那胸口己經不再起伏，冰涼一片。
“爹！”她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細，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她撲在父親身上，搖著他，喊著：“爹！你醒醒！你醒醒啊！你說過要帶我去看燈會的！你說過要給我買糖人的！爹！你醒醒啊！”
閻婆抱著女兒，娘倆哭成一團。
哭了很久很久，閻婆才慢慢停下來，抹著眼淚說：“惜兒，別哭了，你爹走了，哭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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