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路遇
【政和三年七月十七（西元1113年8月8日）】
從十字坡出來，走了十來天。李西、陳六、趙大、錢二己經打發回東京了。他們西個騎著馬，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李西走的時候問了一句：“東家，您一個人行嗎？”
宋惜之說：“不是一個人，有李忠和仇屠。”李西看了看頭陀，沒再說什麼，拱了拱手，打馬走了。
路上只剩下三個人。宋惜之騎馬走在前面，李忠跟在後面，頭陀仇屠斷後。三匹馬，三個人，沿著官道往東南方向走。
過了曹州，進了濟州地界，鄆城縣就在前面不遠了。宋惜之算過時間，閻公死在八月初九，現在七月十七，還有二十多天。時間夠用，但不能在路上耽擱太久。
頭陀騎在馬上，兩把戒刀在腰間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跟了宋惜之這些天，己經習慣了趕路的日子。每天天亮出發，天黑歇腳，不緊不慢。
他問過宋惜之為什麼不快些趕路，宋惜之說：“不急，太早了反而不好。”頭陀不明白什麼叫“太早了反而不好”，但他沒再問。公子說的話，總有道理。
這天傍晚，三人到了一個叫張家集的小鎮。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的鋪子零零散散開著。客棧在街中間，門口掛著“平安客棧”的幌子，院子不大，但能拴馬。李忠先進去打點，宋惜之和頭陀牽著馬等在門口。
客棧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大漢。
那漢子二十七八歲，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著一件灰色短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他的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有風塵之色，看樣子走了不少路。
腳邊放著一個包袱，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他坐在石階上，低著頭，一隻手裡攥著半塊餅，正在啃。餅是硬的，他啃得很用力，腮幫子鼓得老高。
他的眉毛很濃，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兇狠勁兒，但又不像是壞人，更像是被逼到絕路上的野獸。
宋惜之看了他一眼，沒在意。
李忠從客棧裡出來，說：“東家，房間訂好了，三間。馬也安頓了。”
“好。進去吧。”
宋惜之抬腳往客棧裡走，經過那漢子身邊的時候，那漢子忽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銳利，像刀子一樣，在宋惜之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宋惜之沒有回頭，徑首走進了客棧。頭陀跟在後面，經過那漢子身邊的時候，那漢子的目光又落在頭陀身上，看見他腰間的兩把戒刀和脖子上的人骨數珠，眉頭皺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三個人進了客棧，在大堂裡坐下。李忠去讓掌櫃的切兩斤牛肉、端一壺酒上來。頭陀坐在宋惜之對面，把戒刀解下來放在桌上，刀柄朝外。
宋惜之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看著窗外的街道。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挑擔的貨郎走過去，吆喝聲拖得老長。
“公子，”頭陀忽然開口，“門口那個漢子，你注意到了嗎？”
“注意到了。”
“那人身上有殺氣。”頭陀的聲音很低，“他的手，虎口有老繭，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他的眼神，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像在估摸對手的斤兩。他坐在石階上，背靠牆，面朝街，這是常年走江湖的人才有的習慣。這人不是普通百姓。”
宋惜之放下酒碗，笑了笑。“仇屠，你現在學會看人了。”
“跟了公子這些天，總要學點東西。”
李忠端著牛肉和酒回來了，把盤子放在桌上，壓低聲音說：“東家，我問了掌櫃的，門口那漢子是一個人來的，住了兩天了，說是從北邊來的，要去鄆城縣投奔什麼人。掌櫃的問投奔誰，他不肯說。”
宋惜之夾了一塊牛肉，慢慢嚼著。從北邊來，去鄆城縣投奔人。北邊是大名府方向，鄆城縣有什麼人值得投奔？他心裡有數了。
“吃完飯，我去會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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