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收心
【政和三年七月初三夜（西元1113年7月19日）】
太陽己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像一條燒紅的鐵線橫在天地之間。大路上的行人早己散盡，只有風捲著塵土從西邊吹過來，打在店門口的幌子上，發出啪啪的聲響。那面寫著“十字坡酒店”的幌子被風吹得翻卷起來，露出背面發白的布底，像一隻垂死掙扎的蝴蝶。
張青從西邊走來，步子不緊不慢。
他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包袱不大，但沉甸甸的，像是裝著銀子或貨物。手裡拄著一根齊眉棍，棍子是白蠟杆的，磨得光滑發亮，一端沾著泥，是他拄著走路的。這根棍子跟了他十幾年，從他在老家種菜的時候就扛著，後來開了黑店，棍子也沒丟。他常說，棍子是莊稼人的魂，丟了棍子就丟了本分。
他穿著灰色短褐，腰間繫著一條布帶，腳上的布鞋沾滿了黃土。走了一天的路，臉上有倦色，眼角堆著眼屎，嘴唇乾裂起皮，但眼神還算精神。他一邊走一邊想著今晚吃什麼——出門好幾天了，孫二孃肯定又攢了不少銀子，今晚讓她炒幾個好菜，燙一壺酒，好好吃一頓。
他走到店門口，停了一下。
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光，沒有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有客人的喧譁，也不像孫二孃在廚房裡剁肉的聲響——孫二孃剁肉的時候，刀砍在案板上，咚咚咚的，隔半條街都能聽見。今天，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皺了皺眉，把齊眉棍靠在門框上，推開門。
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
不是廚房裡殺雞宰羊的那種血腥味，是另一種——濃烈的、刺鼻的、帶著鐵鏽氣味的，像屠宰場裡積了幾天幾夜的血水。這種味道他聞了十幾年，太熟悉了，但從沒在自家前堂聞過。
他的臉色變了。
他放下包袱，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握在手裡。這把短刀是他防身用的，鐵質一般，刀刃上還有幾個缺口，但磨得還算鋒利。他握著刀，慢慢走進店裡。
前堂空蕩蕩的。桌子歪了幾張，凳子倒了幾條。地上有幾灘暗紅色的水漬，還沒完全乾透，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櫃檯後面的抽屜開著，銀子和賬本不見了。牆上那塊寫著菜價的木牌歪了，掛在一顆釘子上，搖搖欲墜。
“二孃？”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試探。
沒有人應。
他往後廚走去。掀開藍布門簾的瞬間，他看見了後廚地上的血跡——一大片，從灶臺延伸到地下室入口。灶臺上的鍋還蓋著蓋子，鍋裡的東西己經燒乾了，焦糊味混在血腥味裡，讓人想吐。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灰燼己經冷了。
“二孃！”他的聲音大了些，帶著焦急。
他衝進地下室。
地下室裡的燭火還沒滅，微弱的黃光照出一片狼藉。牆角堆著幾具屍體，用麻袋和乾草蓋著，但露出來的手腳和衣角己經說明了一切。
那些手有粗有細，有男有女，有的還保持著掙扎的姿勢，手指彎曲，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嗆得人想吐。燭火在通風口吹進來的風裡搖搖晃晃，把牆上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像一群鬼魂在跳舞。
張青看見了孫二孃。
她躺在牆角的屍體堆旁邊，臉朝上，眼睛睜著，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但聲音永遠卡在了喉嚨裡。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己經凝固成暗黑色，像一塊黑色的膏藥貼在身上。她的手還保持著捂著胸口的姿勢，但手指己經僵硬了，指甲裡還有沒洗乾淨的麵粉。
“二孃！”張青撲過去，抱住孫二孃的屍體，搖晃了幾下。
屍體己經涼了，硬了，沒有任何反應。她的身體比他出門的時候輕了——不是輕了，是死了。死人的身體比活人重，但抱在手裡卻覺得空，像抱著一捆柴火。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淚滴在孫二孃的臉上，混著血水往下淌，在臉上衝出兩道淺淺的溝，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膚。他用手擦她臉上的血，越擦越花，整個臉都花了。
“誰幹的？誰幹的！”他抬起頭，朝西周大喊。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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