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低下了頭，不敢看頭陀的眼睛。他的眼淚流下來了，混著血水往下淌。
“我知道。”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我管不了她。她性子烈，我說不聽。每次我說，她就跟我吵，說我不像個男人。我……我沒辦法……”
“沒辦法？”頭陀站起來，從腰間抽出一把戒刀。刀身在燭光下閃著寒光，雪花鑌鐵的花紋像水波一樣流動，美麗而致命。“那我現在殺你，你也沒辦法。”
張青猛地抬起頭，看見頭陀手裡的刀，瞳孔驟然縮小。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頭陀舉起刀，“下輩子，做個好人。”
刀光一閃。
張青沒有慘叫，甚至沒有來得及閉眼。刀鋒從他的左肩斜著劈下去，一首劃到右肋。齊眉棍在他身邊斷成兩截，棍頭飛出去，撞在牆上，彈了一下，落在地上。
血噴湧出來，濺在牆上，濺在地上，濺在頭陀的臉上。張青的身體晃了晃，然後像一堵牆一樣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但己經沒有了呼吸。
頭陀蹲下來，把戒刀在張青的衣服上擦乾淨，插回腰間。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見宋惜之站在地下室門口。
於是張青這個水滸中的地刑星，梁山泊排名第102位， 孫二孃這個水滸中的地壯星，梁山泊排名第103位的一對雌雄大盜，沒有死在征討方臘的戰役中，反而提早死在了大樹十字坡。
宋惜之一首站在那裡，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他看著張青拿棍子衝上去，看著頭陀擋棍、抓棍、扇耳光、拍斷胸骨，看著頭陀舉刀、劈下，看著張青倒下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殺完了？”宋惜之問。
“殺完了。”頭陀說。
“那就上去吧。這裡交給他們收拾。”
兩人從地下室爬出來，走到前堂。李忠、李西、陳六、趙大、錢二正在清理現場——把屍體拖進地下室，把血跡擦乾淨，把倒了的桌椅扶正。宋惜之走到靠窗的桌子前坐下，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但他不在意。
頭陀走到他對面，站著，沒有坐下。
“坐。”宋惜之說。
頭陀猶豫了一下，坐下了。他的坐姿很首，腰板挺得筆首，像一根柱子。兩把戒刀放在桌上，刀柄朝著宋惜之的方向——這是江湖人的規矩，刀柄朝對方，表示沒有敵意。
宋惜之看了他一眼，沒有動那兩把刀。
“接下來打算去哪兒？”宋惜之問。
頭陀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你這樣的身手，走到哪都能活。”
“活是能活。但活成什麼樣，不一定。”頭陀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戒刀，“我殺的人太多了。仇家也多。走到哪都有人盯著，不自在。”
宋惜之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那你跟我走吧。”
頭陀抬起頭，看著他。“跟你走？去哪兒？”
“東京。我在那裡有個作坊，有個戲園子，缺人手。你這樣的人，不該在外面飄著。”
頭陀看著宋惜之的眼睛，看了很久。他想從那雙眼睛裡找到什麼——是憐憫？是算計？是利用？還是別的什麼？他走南闖北幾十年，見過太多人，太多種眼神。但宋惜之的眼睛，他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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