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三娘
【政和三年十二月十日（西元1114年1月6日）】
馬車進了東京城，己是黃昏。
街上比扈家莊熱鬧十倍。酒樓茶肆、布莊藥鋪、當鋪車行，一家挨著一家，幌子飄飄，人聲鼎沸。
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從馬車邊走過，賣花的姑娘挎著籃子在人群中穿來穿去，賣藝的在空地上耍刀弄棍，圍了一圈人。
酒樓裡傳出划拳的聲音，茶坊裡飄出說書的聲音，青樓上傳來琵琶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扈三娘掀開簾子往外看，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見過最熱鬧的地方是獨龍岡的集市，逢五逢十才開市，賣的無非是鋤頭鐮刀、針頭線腦。
東京城的街上，有人牽駱駝，有人耍猴戲，有西域來的胡姬在酒樓門口跳舞，金髮碧眼，穿著薄紗，扭著腰，手裡搖著鈴鼓。
她放下簾子，沒說話。手從簾子上收回來，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怕？”宋惜之問。
“不怕。”她搖了搖頭，“就是……太大了。”
“慢慢就習慣了。”
馬車拐進一條巷子，停在一扇黑漆大門前。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宋宅”兩個字。是大相國寺方丈題的，鐵畫銀鉤，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金光。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不大，但雕得精細，嘴裡銜著石球，眼睛瞪著前方。
扈三娘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匾，又看了看宋惜之。“這是你家？”
“是。”宋惜之推開門，“進來吧。”
院子裡，金翠蓮、玉嬌枝、李師師都在。金翠蓮穿著淡粉色的褙子，手裡拿著一把算盤，剛從賬房出來。她們的肚子己經很大了，走起路來一隻手扶著腰，穩穩當當的。
她們身邊，潘金蓮正坐在繡架前，低著頭飛針走線。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髮挽著髻，插著一根銀簪，耳朵上戴著米粒大的銀耳墜。針線在她手裡像活的一樣，一上一下，走得又快又穩。
閻婆惜從東廂房端了一碗茶出來，走到廊下，放在石桌上。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頭髮隨便挽了個髻，沒插簪子，臉上不施脂粉，乾乾淨淨的。她的身子弱，但氣色比剛來的時候好了許多。
五個人看見宋惜之身後的扈三娘，都停了手裡的活。
金翠蓮先反應過來。她放下算盤，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扈三娘一眼。目光從她的臉上掃到腰間的雙刀上，又從刀上掃回臉上。她的目光很溫和，像在看自家妹妹。然後笑了。
“這就是扈姑娘？官人信裡說了，讓我們收拾好屋子。東跨院那間朝陽的，被褥都是新的，你看看合不合適。”
扈三娘沒說話。她站在院子裡，兩隻手攥著刀柄，指節發白。她看金翠蓮，看玉嬌枝，看李師師，看看潘金蓮，看閻婆惜，看這個陌生的院子。
看那些她從來沒見過的擺設——畫案上的顏料、廊下的古琴、賬房裡的算盤、牆角的那座繡架。她的目光在每個東西上停一下，又移開，像是在認路，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金翠蓮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走，進去看看。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扈三孃的手縮了一下，但沒躲開。金翠蓮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是打算盤磨出來的。那種溫暖，跟扈太公粗糙的大手不一樣，跟扈成拍她肩膀的手也不一樣，是一種女人之間才有的溫度。她跟著金翠蓮往裡走，步子很慢，眼睛不停地看。
玉嬌枝放下畫筆，跟上來，笑著說：“扈姐姐，我給你畫了幅畫。你看看像不像。”
她指了指畫案上的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子，穿著武服，腰挎雙刀，站在練武場上，英姿颯爽。背景是蒼山和洱海——是宋惜之信裡描述的大理風景。女子的臉微微側著，眼睛看著遠方，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等什麼人。
扈三娘愣住了，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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