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添丁
【政和西年正月初六至三月初六（西元1114年1月29日至3月22日）】
扈三娘進門之後，慧根山莊的院子裡多了刀風。
每天天不亮，東跨院的空地上就傳來扈三娘練刀的聲音。兩把日月雙刀在她手裡上下翻飛，刀光閃閃，早起掃地的莊丁遠遠看著，不敢靠近。
仇屠有時候靠在廊柱上看一會兒，面無表情，偶爾點一下頭。石勇蹲在臺階上，嘴裡叼著草，看得入迷，刀光一晃就縮脖子。
三個孕婦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金翠蓮的肚子最大，己經九個月了，走路要人扶，一隻手撐著腰，慢慢挪。
李師師的肚子次之，八個月，坐在廊下彈琴的時候，琴抵著肚子，彈一會兒就要歇一會兒。
玉嬌枝的肚子最小，七個月，還能在畫室裡站著畫畫，只是顏料盤得端平，免得灑在肚子上。
潘金蓮、閻婆惜、扈三娘三個沒懷孕的女人輪流照顧她們。潘金蓮負責做衣裳——孕婦的衣裳要寬大，腰身要松，領口要低，她做了好幾件，每件都繡了花，金翠蓮的是牡丹，李師師的是蘭花，玉嬌枝的是梅花。
閻婆惜負責燉湯，每天換著花樣燉，雞湯、魚湯、排骨湯，燉得滿院子都是香味。扈三孃的刀法用不上，但她力氣大，搬東西、抬水、扶孕婦，都是她的事。
王進看著院子裡忙忙碌碌的女人們，對楊志說了一句：“東家這院子，越來越熱鬧了。”楊志擦著刀，頭也沒抬：“熱鬧好。熱鬧了，才有煙火氣。”
欒廷玉站在惜花堂的臺階上，看著武場上那些練拳的孩子，又看了看東跨院進進出出的丫鬟，低聲說了一句：“宋公子這家，養的人多。”
王進聽見了，笑了笑：“人多，心齊。”欒廷玉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屋。他來到慧根山莊己經有些日子了，弟弟欒廷芳還沒到。他一個人在莊子裡住著，不怎麼跟人說話，但王進找他喝酒，他不推；楊志找他切磋，他不躲。
石勇私下跟李忠嘀咕：“這個欒教師，話真少。”李忠說：“話少的人，本事大。”石勇想了想，沒有反駁。
金翠蓮發動的日子，是正月初六。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春蘭就從屋裡跑出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又怕：“官人！娘子要生了！”我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走到東跨院門口，被春蘭攔住了。
“官人，產房您不能進！”我只好站在院子裡等。金翠蓮懷的是頭胎，又是三個孕婦裡最先懷上的，發動得最早，在情理之中。
穩婆是東京城裡最好的，姓劉，五十多歲，接生了一輩子。她早就住在了莊子裡，就等著這一天。丫鬟們端熱水、拿棉布、備剪刀，進進出出。
安道全拎著藥箱站在廊下，沒有進產房。他是大夫，不是接生婆。他的職責是在院子裡等著——萬一產程不順、血崩、產後發熱、嬰兒窒息，他才出手。這會兒他幫不上忙。
金翠蓮在屋裡叫得撕心裂肺。她平日裡是最穩的一個人，撥算盤的手從來不抖，對賬本的眼睛從來不花。可今天她叫了，叫得整個慧根山莊都能聽見。
潘金蓮在繡房裡針紮了手，閻婆惜端著湯的手在抖，扈三娘站在武場邊上，手裡提著雙刀，一動不動，眼睛盯著東跨院的方向。
王進和楊志站在惜花堂的臺階上，沒說話。仇屠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閉著眼睛，但他的手指一首在刀柄上輕輕敲著。石勇蹲在他旁邊，哨棒擱在膝蓋上，嘴裡那根草嚼了又嚼，嚼爛了都沒吐。
欒廷玉從西跨院走出來，站在廊下，看了一眼東跨院的方向，又轉身回去了。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才進了屋。
天快亮的時候，產房裡傳來嬰兒的啼哭。不是小貓叫，是響亮的、中氣十足的哭聲。
春蘭跑出來，滿臉是淚，笑著衝我喊：“官人！是公子！母子平安！”
我攥著欄杆的手鬆開了。石勇一下子站起來，哨棒差點掉了，咧嘴笑。仇屠睜開眼睛，往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又閉上了。李忠從前院跑過來，問“生了？生了？”石勇衝他喊：“生了！公子！”李忠拍了拍大腿，笑了。
金翠蓮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血色。但她懷裡抱著一個胖墩墩的嬰兒，那孩子閉著眼睛，嘴巴一動一動的，像在找吃的。
“官人，”金翠蓮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裡飄著的一片花瓣，“你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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