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我說。
李師師笑了，笑著笑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把孩子抱得更緊了。
“叫音兒吧。”我說，“琴音的音。你是彈琴的，他跟你。”
李師師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輕聲叫了一聲“音兒”，那孩子不哭了，睜著眼睛看著她，像是在聽。
金翠蓮抱著鐵蛋站在門口，沒進來。她站了一會兒，讓春蘭扶著她回去了。鐵蛋睡得正香，什麼都不知道。
潘金蓮從繡房出來，站在廊下，手裡還攥著針線，看著琴房的窗戶，站了很久。閻婆惜從屋裡出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三月初六，玉嬌枝發動了。
那天早上，她正在畫室裡調顏色。畫了一幅海棠，還沒畫完。小荷端了一碗銀耳湯進去，看見她捂著肚子，臉色發白，碗差點摔了。
“官人！娘子要生了！”
玉嬌枝懷得最晚，生得也最晚。從正月初六到三月初六，剛好兩個月，三個孩子，一人隔一個月，整整齊齊。
劉婆子又來了。丫鬟們又忙起來了。安道全又站在廊下了。石勇又蹲在臺階上了。仇屠又靠在廊柱上了。
玉嬌枝生孩子跟前兩個都不一樣。她疼得首叫，叫得比金翠蓮還兇。小荷在屋裡急得團團轉，穩婆喊“使勁”，她就使勁，喊一次叫一次。金翠蓮抱著鐵蛋坐在自己屋裡，讓春蘭去打聽訊息。李師師抱著音兒坐在自己屋裡，讓秋菊去打聽訊息。
我在廊下站了半個時辰。
王進和楊志這回沒有站在惜花堂的臺階上，他們走到了東跨院外面。王進說：“三個了。”楊志說：“嗯。”
欒廷玉也從西跨院出來了，站在廊下，雙手背在身後，看著東跨院的方向，沒說話。石勇蹲在仇屠旁邊，嘴裡那根草叼著沒嚼，眼睛盯著窗戶。
天快亮的時候，產房裡傳來嬰兒的啼哭。不算響亮，細細的，像小貓叫，但一聲接一聲，不肯停。
小荷跑出來，滿臉是淚。“官人！是千金！母女平安！”
玉嬌枝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額上還貼著汗溼的頭髮。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臉湊得很近，眼睛紅紅的，嘴角翹著。
“官人，”玉嬌枝的聲音很輕，帶著沙啞，“你看看她，像不像你？”
我低頭看那孩子。很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找吃的。跟鐵蛋和音兒不一樣，這孩子眉目清秀，一看就是個姑娘。
“像你。”我說。
玉嬌枝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叫什麼？”
我想了想。“叫畫兒吧。你是畫畫的，她跟你。”
玉嬌枝唸了一遍：“畫兒。宋畫。”她笑了，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輕聲叫了一聲“畫兒”，那孩子不哭了，嘴一癟一癟的，像是在笑。
金翠蓮抱著鐵蛋站在門口，李師師抱著音兒也站在門口。三個母親，三個孩子，三間屋子，燈都亮著。潘金蓮在繡房裡，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
閻婆惜在屋裡翻書，書頁半天沒翻動。扈三娘從武場回來，手裡提著雙刀，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王進站在惜花堂的臺階上，看著東跨院的燈火，對楊志說：“以後這莊子裡，有的是熱鬧。”楊志擦著刀，沒抬頭：“早就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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