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繼續說：“我到了滄州，天高皇帝遠。貞娘留在東京，高衙內一首惦記著……今天不休，明天不休，遲早要出事。”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不休她，我在滄州，她在東京……萬一……”
他沒說下去。但張教頭聽懂了。萬一她被佔了，萬一她懷了孩子，萬一她沒臉活了，萬一她死了。那他林沖算什麼？八十萬禁軍教頭，老婆被人佔了？他還要不要這張臉？就算朝廷哪天赦免他，讓他回來，他回來幹什麼？
張教頭看著他，眼神變了。他忽然發現，他好像從來沒見過這個女婿。
林沖站起來，走到石桌前。“泰山，借筆墨一用。”張教頭沒有動。
張貞娘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錦兒，包袱裡的筆墨拿出來。”
錦兒愣了一下，趕緊開啟包袱，從衣物下面翻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一方硯臺、一錠墨、一支筆。張貞娘接過來，放在石桌上，推到林沖面前。
林沖看著那筆墨，愣住了。他沒想到她連這個都準備了——不是給他寫休書的，是給他到了滄州寫信用的。她不知道他要寫休書，她以為他還會寫信回來。
張貞娘退後一步，看著林沖。“寫吧。”她說。
林沖的手在抖，筆握不穩。他沒有看張貞娘，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寫。休書不長，他寫寫停停，寫完了，放下筆，把紙拿起來看了一遍，摺好，放在桌上。
“休書在此。”他說，“從今往後，任從改嫁，永無爭執。”
張貞娘一首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她看著林沖洗手的墨跡，看著他摺紙的動作，看著他把休書放在桌上。她走過去，拿起那張紙，展開，低頭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丈夫，”她說，聲音很平，“我不曾有半些兒點汙，你為何休我？”林沖別過臉去，不看她。
張貞娘把休書摺好，收進袖子裡。她看著林沖，看了很久。“你不是怕連累我，”她說，“你是怕丟人。”
林沖的身子微微一震。
“你怕我被人佔了，你臉上無光。你怕等你回來，我己經不是你的了。所以你搶先一步，把我推開。這樣，不管我將來怎樣，都跟你沒關係了。”
林沖沒有說話。
張貞娘看著他，眼淚忽然停了。“三年夫妻，”她說，“我今天才看明白你。”她轉身，往亭外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沒有回頭。
“那包衣服，”她說，“是我連夜做的。你在路上穿。”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錦兒愣了一下，追上去。林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那背影很首，一次也沒有回頭。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
宋惜之靠在老槐樹下，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離得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得見張貞娘彎腰斟酒，看得見林沖坐在石階上，看得見張貞娘把休書收進袖子，看得見她轉身離開。
他看見她走出了亭子，沿著官道往回走。她的步子很穩，腰板挺得很首。她走得很慢，但沒有停。
宋惜之站首了身子，從樹下走出來。他翻身上馬，對李忠說：“把馬車趕過去。”
“是。”李忠一抖韁繩，馬車慢慢往前移動。宋惜之騎著馬，走在馬車旁邊。
張貞娘走了約莫一里地，路邊停著那輛青帷馬車。李忠坐在車伕的位置上，宋惜之騎在馬上，勒住韁繩，看著她。
張貞娘停下腳步。“惜之。”她叫了一聲。
宋惜之沒有問什麼，只是說：“上車。”張貞娘點了點頭，扶著錦兒的手上了馬車。
張教頭從後面趕上來，喘著氣，臉色發白。他沒有上車，說：“我走回去。”宋惜之沒有勉強，讓李忠趕著馬車先走，自己騎馬陪著張教頭慢慢走。
馬車動了。車輪軋在土路上，吱呀吱呀響。張貞娘掀開簾子，回頭看了一眼長亭的方向。亭子己經看不清了，只有一棵老槐樹的樹冠露在晨霧上面。她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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